9、你怎么来了 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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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回到城西那间民房的时候，翠儿还没睡，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做针线，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眼眶又红了。萧宁知道她想问什么，可今晚不想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她别问，自己进了里屋，和衣躺在床上。
那块令牌还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疼。她把令牌掏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了一会儿。铜的，沉的，上头那只鹰刻得很深，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的样子。
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重的不是这块铜，是这块铜背后那个人。
萧宁把令牌收好，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脑子里就是他最后那句话——趁我还没改主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一样。可她就是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赶她走的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翠儿在外间小声问：“小姐，你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粥。”
萧宁说：“不饿。”
外间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翠儿在收拾东西。萧宁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当年在太傅府，她娘也是每天睡前这样收拾，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把灯吹了，把门关好。
那时候她总觉得她娘啰嗦，现在想想，那点啰嗦，是多少人再也听不到的。
——
第二天一早，萧宁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小姐，你要走？”
萧宁点点头。
“去哪儿？”
“江南。”
翠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小姐，我也去。”
萧宁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想起这丫头跟着她东躲西藏这些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心里软了一下，可嘴上还是硬着：“你去干什么？送死？”
翠儿把眼泪一抹，说：“送死也去。小姐在哪儿我在哪儿。”
萧宁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丫头和她娘一样，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当年她娘也是这个脾气，她爹老说，你们主仆俩一个德行。
“随你。”萧宁说，“去了别哭。”
翠儿立刻笑起来，又是擦眼泪又是点头，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得飞快，生怕她反悔。
——
三天后，两个人上了去江南的船。
船是从通州码头发的那種客船，不大，挤着几十号人，有做生意的，有走亲戚的，还有几个读书人，凑在一起吟诗作对，吵得人头疼。萧宁找了个角落坐下，翠儿挤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靠着一路晃到天黑。
夜里风大，船晃得厉害，好些人都吐了，翠儿也吐了两回，脸都吐白了，可硬是咬着牙没吭声。萧宁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逃出京城的时候，也是坐船，那时候老仆带着她，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也是这样晃得人想吐。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现在她又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了。
船到扬州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萧宁带着翠儿下了船，在码头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她没急着去找那个程师爷，先出去转了一圈，把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大概。
扬州比她想的要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做买卖的、卖艺的、拉客的，什么人都有。萧宁混在人堆里走了一圈，没发现有人盯梢，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回到客栈，翠儿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还是粥，还是馒头，还是咸菜。萧宁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忽然说：“明天我去苏州。”
翠儿愣了一下：“不是说先看看吗？”
萧宁摇摇头：“周延在苏州，不是在扬州。在这儿待着没意思。”
翠儿点点头，没再多问。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上路了。
从扬州到苏州不远，坐马车大半天就到了。萧宁在苏州城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让翠儿在客栈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城。
苏州城比扬州还热闹，街两边全是铺子，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董的，一家挨一家。萧宁顺着人流走，走到苏州府衙门口，站了一会儿。
府衙门口站着两个差役，靠着墙打瞌睡，没什么精神。萧宁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她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摸清楚情况再说。
——
接下来几天，萧宁每天都进城，在苏州府衙附近转悠。她看见周延出门两回，一回是坐轿子，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一回是骑马，穿着官服，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她躲在人群里，看着那张脸。
周延长得和周贵妃很像，眉眼间那股傲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骑在马上，眼睛往上抬着，看谁都像在看脚下的泥。
萧宁攥紧了手。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去刑部大牢逼她爹认罪的。就是这个人害得她家破人亡的。
可她不能动。
现在动，就是送死。
萧宁看着周延的队伍走远，慢慢松开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
第七天晚上，萧宁去了苏州府衙后街。
那条街上住的都是府衙里的人，师爷、书办、差役头目，各色人等。萧宁在一间小院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瘦长的脸，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像个读书人。他上下打量了萧宁一眼，问：“找谁？”
萧宁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立刻把她让进去，关上门。
“姑娘从京城来？”他问。
萧宁点点头。
那人把令牌还给她，拱了拱手：“在下姓程，是府衙的师爷。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
萧宁看着他，问：“你知道我是谁？”
程师爷摇摇头：“不知道。可这块令牌的主人让在下做什么，在下就做什么。”
萧宁把那块令牌收好，说：“我要查周延。”
程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姑娘想查什么？”
“他养的那些私兵在哪儿。”
程师爷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姑娘跟我来。”
他带着萧宁进了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的是苏州城外的地形，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标得清清楚楚。
程师爷指着城外一处地方，说：“在这儿。”
萧宁低头看去，那地方叫枫桥镇，在苏州城西二十里外。
“多少人？”
“明面上是巡抚衙门的亲卫，两百人。可暗地里还有，具体多少，查不出来。”
萧宁盯着那个地名，记在心里。
“周延平时去哪儿？”
“除了衙门，就是去枫桥镇。”程师爷说，“每个月都要去一两回，一去就是一整天。”
萧宁点点头，把地图上的位置记牢，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师爷。
“多谢。”
程师爷摆摆手：“姑娘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那块令牌的主人。”
萧宁没说话。
她攥着那块令牌，攥得手心发烫。
——
从程师爷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萧宁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枫桥镇，两百亲卫，每个月去一两回。
周延在那儿干什么？
练兵？议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得去看看。
可怎么去？一个人去？去了之后呢？
萧宁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衣裳，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可萧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楚鹜远。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楚鹜远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路过。”他说。
萧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鹜远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巷口，站在月光底下，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萧宁开口：“那个程师爷……”
“他的人。”楚鹜远说，“可靠。”
萧宁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楚鹜远忽然说：“枫桥镇的事，你别一个人去。”
萧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楚鹜远没回答。
萧宁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一直跟着她。
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到苏州，他一直跟着她。
她攥紧那块令牌，攥得手心发疼。
“楚鹜远。”她开口。
他看着她。
萧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鹜远忽然伸手，把她攥着令牌的那只手握住，把那块令牌从她手心里拿出来，放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替你先去看看。”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萧宁愣住。
楚鹜远已经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块令牌不在了。
可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