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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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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栏上的内容写得直白,一眼就能看完。
简单总结就一句话:皇上格外看重三月后的殿试,决意将公主许配给新科状元;且破例不强行留他做闲驸马,准他继续入朝实权为官。
围看的百姓们忍不住啧啧惊叹:
“皇上这是真舍得啊!把公主嫁出去,还放手让状元郎掌权……”
苏狄抱着江默,仰头盯着告示看了片刻。
一会儿看看纸上文字,一会儿又低头瞥了瞥怀里的小黑猫,眼神若有所思,嘴角噙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之后的日子,苏狄半点没有临考书生的紧张,天天抱着江默、扛着鱼竿往河边跑,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仿佛科举跟他没关系似的。而且每日空杆而归,全靠满载而归的大爷们施舍。
江默在这待了这些天,也慢慢摸透了些情况: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离京城并不远,快马加鞭三天就能到。
苏狄,是这一整片地区的解元,学问高得很,是这次科举里最被看好的一批人之一。
只是这些,江默半点都没看出来。
他倒是清清楚楚看出来——
这人肚子里没装多少正经大道理,坏水倒是一兜一兜的。
夜深。
江默蜷在苏狄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听着身旁人平稳悠长的呼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息,他放松了身子,脑袋往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也沉沉睡了过去。
迷蒙之间,他仿佛一脚踩空,再睁眼时,脚下已是天宫熟悉的云海。
只是四周景象扭曲朦胧,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幻感。
不等他细想,一团毛茸茸、圆滚滚、发光发亮的橘色影子就猛地扑了上来,两只肥爪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
“喵嗷——!”江默!醒醒!
江默被摇得七荤八素,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胖得流油、通体发光的大橘猫,一双猫眼急得发绿。
“喵嗷!”你的任务呢?!大神君的劫都快渡完了,你还在这里睡大觉?!
肥橘猫喵喵叫着,声音又急又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江默懵了,下意识也回了一声猫叫:
“喵?”任务?我连那位大神君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啊!
“愚钝!”
肥橘猫似乎气急,直接开始口吐人言,它气得一爪捂住胸口,胡子都翘了起来,痛心疾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位大人,悲天悯人,心怀天下,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大人物!你速速去辅佐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梦境轰然碎裂。
江默猛地惊醒,小小的猫躯一阵发颤,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大口喘着气,冰凉的夜色里,梦里那只橘猫的气息清晰无比——
那是天道。
不会错。
悲天悯人……心怀天下……
他心里琢磨着,小小的脑袋缓缓转动,眼神复杂至极,一寸寸挪向身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身旁,苏狄睡得正香,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呼吸均匀绵长,完全是个没心没肺、只想着钓鱼的混账书生。
江默盯着他,猫瞳里写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不会吧。
不会真的是他吧?!
江默的猫脸上,缓缓浮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嫌弃。
悲天悯人?
苏狄?
那个钓鱼连鱼饵都不放、听见边境死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如果不是那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狄就被江默在心里彻底、永久、毫不留情地从怀疑名单上划掉了。
但天道的“催工”像一根鞭子,天天悬在头顶。
江默再也没法安心混吃等死。
从第二天起,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暗中观察苏狄,试图从这人身上抠出一丁半点儿“大人物”“心怀天下”的证据。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甚至有点心梗。
苏狄要么变着花样逗他玩,要么摊开书本装样子,半天翻不过一页;甚至能跟集市上卖菜的大婶,为了一文钱斗智斗勇,最后赖掉半文钱,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
江默:“……”
这哪里是悲天悯人。
这分明是为祸人间!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江默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饭都吃不香了,常常蹲在窗边望着天空发呆,对苏狄的揉毛逗弄也反应冷淡,蔫头耷脑。
连大大咧咧的苏狄,都察觉到小猫不对劲。
这天傍晚,他放下那本永远翻不到第二页的书,轻轻捧起江默的小脸,担忧地凑近,声音放轻:
“小猫,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江默有苦说不出,只能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苏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想到什么好主意:
“我知道了,在这儿待着太闷了。反正书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提前去京城吧。那里热闹,你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即便心里压根不晓得他那句“书看的差不多”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但看他那副完完全全是在迁就他的模样,江默心里又愧疚又发软,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算是点头同意。
赴京的路并不远。
苏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舒服的马车,一路上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给它找最干净的水,夜里怕它冷,就整夜搂在怀里,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讲些神神叨叨的睡前故事。
江默在这温柔得不像话的照顾里,几乎要忘了——
自己是个下凡渡劫、身负重任的神仙。
三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与小镇的安静截然不同,京城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连风里都飘着热闹的气息。江默从小窗探出小脑袋,绿油油的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可马车停下后,苏狄并没有带他去找客栈住处,反而抱着他沿街一路寻找,脚步轻快,最终,停在了一个鱼贩摊前。
摊主是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一见苏狄就露出朴实的笑容。
苏狄仔细打量了对方片刻,竟直接把怀里的江默递了过去,又指了指鱼摊大盆里还在活蹦乱跳的鲜鱼,语气自然道:
“大伯,麻烦您帮我家小猫挑条鱼,清水煮就行,什么调料都别放。我有点事要离开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接他。”
说完,还递过去一锭远远超过鱼价的银钱。
鱼贩大伯先是一愣,看清手里实打实的银子后,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接过小黑猫和钱,不断点头: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小猫煮得香香的!”
于是,可怜的江默就这么被当场“抛弃”了。
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苏狄转身,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心脏猛地一紧。
“咪嗷!咪嗷咪嗷——!!”
不是!你还回来接我吗?!你真的会回来吗?!混蛋!滚回来啊!
可不管他怎么凄厉哀嚎,苏狄都没有回头,就那样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街头。
鱼贩大伯笑呵呵地把他抱进屋内,挑了个干净的小竹篮,轻轻将他放进去。随后便转身提起一把比江默身子还大的砍刀,大步走向鱼盆。
江默吓得狠狠咽了口口水,一动不敢动。
他缩在竹篮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大伯手脚麻利地捞鱼、拍晕、去鳞、开膛破肚——手腕一翻,整条鱼的内脏就被干净利落地掏了出来。
他默看得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这大伯刀法这么熟练,等会儿要是兽性大发想吃猫,掏他内脏肯定也这么快……
他越想越怕,小小身子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书生走到摊前,声音清朗:“大伯,来两条鲫鱼。”
江默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眉目端正,一身素净长衫,气质温文尔雅。他付钱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竹篮里的小黑猫,微微一顿。
“好漂亮的猫。”他笑了笑。
那一眼,让江默莫名感到奇怪。他那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另外的东西。不过只是一瞬,书生就提着鱼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股鲜美的鱼香就飘了过来。
大伯特意挑了一个没有半点豁口的干净盘子,“当啷”一声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条热气腾腾、清鲜扑鼻的水煮小鱼,就这么安安稳稳摆在了眼前。
大伯还寻了个蒲扇给它扇凉风,笑呵呵道:“小猫猫,吃鱼鱼啊!好吃啊!”
江默忍不住直起身,浅抿一口——鱼肉嫩得入口即化,鲜美在舌尖散开。
他瞬间把所有恐惧和委屈抛到九霄云外,埋头猛吃,小胡子上都沾满了鱼汤,吃得忘乎所以,幸福得眼泪恒流。
“喵呜喵呜~”呜呜呜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可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心头隐隐浮起一丝怪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哪里不对劲呢?
江默停下小口啃鱼的动作,小眉毛一抖一抖,拼命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抓住一点头绪,就被鱼香冲得烟消云散。
大伯见他不动,还以为他不爱吃了,伸手就把盘子端走。
江默瞬间急得“喵喵”直叫,爪子扒着盘子边缘不肯松。
“别急别急,不吃这个,我还有更好的。”
大伯笑着将盘子端走,江默一路尾随至灶台边。他亲眼看见大伯把他吃了一半的鱼倒掉,又往盘里添了新东西。
等再端到面前时,江默眼睛都直了——
是一盘子橘红鲜亮的大虾!。
大伯耐心地用指腹把虾肉一点点碾碎,整齐推到他面前。
江默立刻埋头狂吃,好吃得眼泪又飙了出来。
嘴里塞满鲜美的虾肉,那点莫名其妙的怀疑,瞬间被他连同美味一起,通通吞进了肚子里。
什么不对劲,什么任务,什么大神君……
此刻全都不如一口虾肉重要。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狄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看样子心情不错。
他没急着带猫走,反而跟鱼贩大伯认真约定:之后每天,往城北书院送两次猫饭,鱼虾轮换,不放任何调料。
说完,极其爽快地预付了整整一个月的钱。
大伯乐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这只小猫喂得圆滚滚,白白胖胖。
苏狄这才心满意足地弯腰,一把抱起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江默,转身朝城北书院走去。
刚靠近书院那扇大门,门内就炸出一道清朗又激昂的声音,字字铿锵,隔着门板都能撞进人心里:
“……我等读书人,诵圣贤书,所学何事?不正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江默猛地直起身子,猫眼瞪得滚圆。
“如今边境不宁,百姓流离,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在下每每思及此,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此乃吾辈之责也!”
江默瞳孔地震。
悲天悯人!心怀天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疯狂扒拉苏狄的手臂,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苏狄低头看他,笑了笑:“急什么,这就带你进去。”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狄抱着江默走进书院,那说话的书生正被一群人围着,侃侃而谈。
正是刚才买鱼的那个人。
“……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那书生声音清朗有力,“若他日有幸为官,必当清正廉明,为百姓谋福祉!”
有人问:“肖兄对边境战事有何高见?”
书生神色一黯,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只恨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能以笔墨唤醒世人,让更多人关注边境百姓的疾苦,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说着,他竟红了眼眶。
江默蹲在苏狄怀里,整只猫都傻了。
这这这——这不就是天道说的“悲天悯人”吗!连眼眶都红了!这得是多大的慈悲心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冲上去喊“神君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没注意到,抱着他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像是在……憋笑。
江默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那位肖姓书生。
肖姓书生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经过苏狄身边时,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小黑猫,微微一顿,笑道:“这位兄台,这猫……真是可爱。”
苏狄也笑:“多谢夸奖。”
两人对视一眼。
肖书生的身影消失在书院深处,众人也渐渐散去。
苏狄抱着江默,转身往里走。
江默还沉浸在“终于找到神君”的激动中,直到走进属于他们的小院大门,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我怎么去“辅佐”他?我现在是只猫啊!
他瞬间蔫了。
苏狄低头看他,忽然说:“小猫,很喜欢刚才那个人?”
江默抬头,“喵”了一声。
是啊!他是大神官!
苏狄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他伸手,轻轻挠了挠江默的下巴,语气带着点吃味:
“哎哟,小生听完肖兄那番话都恨不得披甲行军了呢!”
神经病啊你!!!
江默狠狠地咬向苏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