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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缂丝绣春 ...

  •   城北那家“锦绣庄”的掌柜姓周,出了名的老狐狸。
      柳青鸾把玩着玉扳指,似笑非笑:“那老东西惯会拿假缂丝糊弄人,你去了只管问他。“通经断纬”四个字,他若答不上来,这铺子就该换招牌了。”
      次日午后,沈缂缂站在锦绣庄门口,抬步跨进门槛。
      柜台后头的周掌柜抬头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小娘子要买什么?”
      沈缂缂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轻叩台面,语气不疾不徐。
      “听闻掌柜这儿有贡品缂丝,敢问,用的是哪种通经断纬法?”
      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堆起满脸堆笑:“娘子说笑了,小店哪有什么贡品。”
      沈缂缂冷笑一声,心想:老狐狸,还挺会装。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往柜台上那匹“缂丝”里一挑,针尖立刻勾出一缕化纤材质才有的反光。
      “周掌柜,这玩意儿也叫缂丝?”!
      周掌柜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缂缂收起银针,淡淡道:“柳公子让我带句话,下个月的货,还截不截了?”
      周掌柜额上冷汗直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珏摇着折扇跨进门槛,目光在沈缂缂身上停了一瞬,折扇啪地收拢:“哟,沈大小姐也在这儿?”
      沈缂缂心中暗骂一声晦气,面上却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嘲笑。
      “裴公子好兴致,逛绸缎庄也带着扇子装文人。”
      裴珏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点,语气玩味:“沈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验缂丝了,柴房那几筐蚕,养出什么了?”
      周掌柜眼珠子一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缂缂侧身避开他的折扇,语气冷淡:“裴公子管得真宽,我养什么碍着你了?”
      察觉到周掌柜的撤步,脚步一跃,翻了个跟头,手搭在他肩膀上。
      眼神冰冷,语气带着严格:“周掌柜,莫不是怕了?”
      周掌柜被她掐住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姑奶奶放手!我说,我说!”
      裴珏折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身手,哪是柴房里养出来的?
      沈缂缂松开手,周掌柜揉着肩膀,气喘吁吁道:“是,是裴公子的人找上我,说只要掐住货源,就帮我弄到真缂丝。”
      沈缂缂可不惯着周掌柜,从腰间抽出商业契约,她道:“签了吧!店铺该关了。”
      周掌柜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接过契约,咬着牙签了字。
      沈缂缂收起契约,冷冷瞥向裴珏:“裴公子,截人货源这种事,下次做得干净点。”
      裴珏盯着她收契约的动作,忽然低笑一声:“沈缂缂,你变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柴房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到底是谁?”
      沈缂缂比了个国际友好的手势:“你爹。”
      街角拐弯处,萧景珩撑着油纸伞替她挡住烈日,语气淡淡:“柳少爷等急了。”
      到了柳府,柳青鸾倚在美人榻上,听完她的汇报,忽然抛来一串钥匙。
      城西有处空宅,离铺子近近,你总不能天天从沈家跑那么远。”
      沈缂缂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透露天真且冷静:“柳公子这是怕我迟到,还是怕我跑了?”
      柳青鸾嗤笑一声,桃花眼斜睨过来,语气带着调侃“怕你跑了,缂丝管事好找,双面异色技法可不好找,况且你长的这么美,忍不住吸引我,沈小娘子,沈缂缂。”
      柳青鸾眉心朱砂痣在日光下艳得像血,他忽然倾身,指尖挑起她一缕碎发:“世人都说是弹琴书画是才艺,可大梁严重缺缂丝,不如你帮我织,我帮你卖,五五分成,如何?”
      柳青鸾的脸,让沈缂缂忍不住心动,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美男子,心里摇了摇头,不对,男人只会影响发家致富。
      柳青鸾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唇角微勾,继续诱惑道:“你帮我,我帮你,如何?”
      沈缂缂挑眉。
      “条件呢?”
      柳青鸾往榻上一靠,语气懒散:“替我织三匹缂丝。一匹敬宫里,一匹送江南盐商,剩下一匹……”
      他顿了顿,桃花眼弯成月牙。
      “算你工钱。”
      沈缂缂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匹缂丝换一座靠山,不亏。
      她点了点头道:“成交。”
      “不过织造局那边。”
      柳青鸾打断她,懒洋洋地摆摆手,“萧景珩会打点,你只管动手,其他的别操心。”
      辰时,沈缂缂抱着那匹靛蓝缂丝回到柴房。
      春桃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西厢那边,二小姐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西厢住的正是她那好妹妹沈明玥,惯会装柔弱抢人东西的主。
      沈缂缂把缂丝往蚕匾底下一塞,顺手抄起喂蚕的竹筛。
      “春桃,去开门迎客。”
      门帘一掀,沈溪扶着丫鬟的手跨进来,弱柳扶风似的往里一瞧:“姐姐,听说你在养蚕?妹妹特意来看看~”
      目光却往蚕匾上瞟。
      沈缂缂挡在蚕匾前,竹筛往地上一搁:“看完了?”
      沈溪被噎了一下,随即撅嘴:“姐姐好冷漠,娘亲让我来叫你明日去正厅,有贵客。”
      沈缂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贵客?什么贵客?”
      沈溪撇撇嘴,故作神秘:“去了就知道啦~反正姐姐明儿可得打扮漂亮点,别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沈溪目光往蚕匾那边溜了一眼,忽然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姐姐也真是的,什么脏活都干,明儿贵客来了,可别这副模样去丢人。”
      她甩了甩帕子,转身就往外走,跨出门槛前回头补了一句:“记得穿那件藕荷色绣银线的,娘亲特意给你备的。”
      送走沈溪,春桃关上门,小声嘀咕:“那件藕荷色的,针脚粗得能跑马,小姐真要穿?”
      沈缂缂从蚕匾底下抽出那匹靛蓝缂丝,嘴角一弯:“穿,就穿这个,绣一副江南春雨服。”
      春桃瞪大眼睛:“小姐,那是柳公子的货。”“借他的,织完还他。”
      沈缂纬刀出鞘,指尖在织物上比划,“明儿那“贵客”,八成是裴家安排的相亲,既然想看我笑话,那就让他们开开眼。”
      纬靛蓝底色上渐渐浮出几枝含苞的桃花。江南春雨,就要织得让人移不开眼。
      纬刀划过靛蓝缂丝,江南烟雨的纹路渐渐浮现,柳青鸾给的纬刀竟比现代博物馆那把还顺手。
      将缂丝绷上绣绷,经线拉直。
      纬刀挑起一根靛蓝丝线,穿过经线间隙,双轴四经绞的手法,十六岁在苏州博物馆跟老师傅学的肌肉记忆。
      日头西斜时,第一枝桃花的轮廓已成,花瓣处暗藏玄机,用的是“结”的技法,等明儿光一照,自会显出深浅来。
      织完最后一针,窗外已泛鱼肚白。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瞧见那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的缂丝,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小姐,这、这是你一夜织出来的?”
      沈缂缂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缂丝往春桃怀里一塞。
      “烫水净面,换衣服,好戏要开场了。”
      沈缂缂换上新织的缂丝衣裙,对着铜镜一照,
      晨光穿过窗棂,裙摆上的桃花随动作若隐若现。
      春桃在旁边看呆了,她道:“小姐这样去,夫人怕是又要挑刺了。”
      沈缂缂推开正厅的门,藕荷色裙摆扫过门槛,满堂寂静。
      她款步上前,福身行礼:“母亲。”
      余光扫过客座上那位锦衣沈溪,嘴角微微扬起。
      沈溪气得牙痒痒,又不好说些什么,门口下人道:“贵客到。”
      来人身着红衣,眉眼清冷,是那日西市见过的柳青鸾。
      他目光在她裙摆的缂丝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主位上的沈夫人。
      “沈夫人,本商人有事情。”
      沈夫人堆起笑脸:“柳公子快请上座,缂缂,还不快给公子奉茶?”
      沈缂缂端起茶盏走到柳青鸾面前,压低声音:“柳公子这是来监工,还是来砸场子?”
      柳青鸾接过茶盏,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她手背,嗓音压得更低:“来看看,我那沈小娘子的手艺。”
      柳青鸾指尖在茶盏沿口轻轻一转,目光落在她裙摆的桃花纹上:“手艺不错,正巧,明日江南盐商的船到,你跟我去码头挑丝。”
      沈夫人筷子一顿:“柳公子这是……”
      柳青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懒散:“借贵府管事一用,夫人放心,夜前送回。”
      沈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笑容。
      “柳公子说笑了,缂缂她,不懂经商之道。”
      “不懂?”
      柳青鸾放下茶盏,桃花眼往沈缂缂那边一瞟。
      “那昨日城北锦绣庄的周掌柜,是被鬼吓破胆的?”
      沈缂缂垂眸掩住嘴角的笑意,柳青鸾这招先斩后奏,把她架得够高。紧接又道:“沈大小姐手艺可是难得的绝技,比琴棋书画好多了,更何况大梁严重缺缂丝,沈大小姐,以后归我管,本商人先赠予沈府二家铺子,沈夫人觉得如何?”
      沈夫人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得罪柳青鸾,只能咬着牙点头:“柳公子说的是,缂缂能得公子赏识,是她的福气。”
      柳青鸾起身,袍角扫过沈溪那张发白的脸。
      “那便这么说定了,沈大小姐,明日辰时,码头见。”
      沈溪攥紧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忽然柔柔开口:“柳公子,姐姐她。柴房住久了,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明日妹妹陪她去码头可好?”
      沈缂缂瞥了沈溪一眼,心想:这小白莲又想搞什么花样?
      柳青鸾却看都没看沈溪一眼,径直往外走留下一句:“本商人只要沈缂缂。”
      另日辰时,码头上货船桅杆如林。柳青鸾倚在船舷边,看见她只身前来,桃花眼弯了弯,语气带着轻声细语:“没带那只小尾巴?”
      沈缂缂把裙摆往上一撩,跳上甲板。
      “柳公子想看姐妹阋墙?”
      他嗤笑一声,朝船舱努努嘴:“里头有批湖丝,你自己验,别让我白跑这趟。”
      船舱里码着十几捆丝,沈缂缂随手解开一捆,指腹捻了捻,成色不错,但掺了三成以下的丝。
      她扭头冲外喊:“柳公子,进来掌眼!”
      柳青鸾踱进船舱,瞥了眼她手里的丝,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往她面前一搁。
      “先验这个,西域进贡的‘雪蚕丝’,你看看值多少价。”
      沈缂缂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纹路,雪蚕丝质地细腻,透光性好,但掺杂了杂质。
      她抬眸看向柳青鸾,语气笃定:“八成雪蚕丝,二成湖丝,柳公子想听真价还是假价?”
      “怎么了?假货吗?”
      柳青鸾眼神示意船舱外,语气带着慵懒:“本商人这趟来,除了验货,还得见个人,你猜是谁?”
      沈缂缂挑眉,心想: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青鸾见她不接茬,自顾自道:“江南盐商沈家,想垄断湖丝生意,你那位好妹妹,八成想攀这门亲。”
      沈缂缂不用想就是裴珏。
      沈缂缂嗤笑一声,心想:裴钰那家伙,居然想通过沈溪来控制湖丝生意,胃口不小。
      裴珏,算什么东西。
      “他爹早年间倒过私盐,现在想洗白上岸,你猜怎么着,他们盯上你织的缂丝了。”
      沈缂缂不屑地撇撇嘴,心想:裴家那点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
      她抬眸看向柳青鸾,语气带着挑衅:“柳公子是想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还是想看我怎么把裴家踩在脚下?”
      柳青鸾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裴家背后还有条线,宫里那位贵妃,想借缂丝邀宠。”
      他直起身,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你若想玩,本商人陪你;若不想,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沈缂缂勾唇一笑,语气带着笃定:“柳公子既然带我上这条船,就没打算让我半路下去吧?”
      柳青鸾低笑一声,笑而轻言:“有意思,那本商人便告诉你,贵妃要的‘凤穿牡丹’纹样,你织不织得出来?”
      沈缂缂掏了掏耳朵,一脸鄙夷,语气带着嫌弃:“没钱的事情,我不干,少说一千两银子,贵妃可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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