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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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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这一刻凝固陆凌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时烬的心底。
“他是时夜尘,也是你时烬的儿子。”
陆凌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时烬望着眼前人苍白脆弱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温顺得任自己拿捏的眼睛,此刻竟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影子慢慢重叠。
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年。
原来自己拼了命护着、疼着、又舍不得欺负的孩子,是自己找了半生、念了半生的孩子。
心口骤然翻涌的疼与疯魔,几乎要将时烬整个人撕裂。
时烬上前一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再说一遍。”
陆凌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一字一顿,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时夜尘,是你时烬的儿子。”
时烬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周遭的喧嚣瞬间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耳边反复回荡的一句话。
时烬盯着那个单薄苍白的身影,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眉眼、那些藏不住的柔软、那些自己一直觉得熟悉却抓不住的痕迹,在这一刻轰然拼凑成型。
原来……是自己的孩子。
是自己亏欠了这么多年,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小儿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时烬几乎喘不上气。
时烬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你说什么?”
“时夜尘,是你时烬的儿子。”
话音落地的刹那,时烬周身的气压轰然崩塌。
时烬猛地攥紧了拳,骨节爆发出刺耳的轻响,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冷硬与漠然,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到极致的猩红与疯狂。
时烬踉跄一步,几乎是撞上前,大手死死扣住时夜尘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捏碎。
“你说什么?”
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抖。
时烬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被自己宠、被自己一次次怎么看都喜欢的脸,那些自己格外的熟悉感、那些莫名的心疼、那些连时烬自己都不懂的宠爱与溺爱,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是自己的儿子。
是自己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连一声父亲都未曾唤过的——亲生儿子。
滔天的悔恨与剧痛瞬间将时烬淹没,时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时烬不敢信,也不能信。
时夜尘竟然……是自己的小儿子。
“时夜尘……”
时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腹颤抖着抚上时夜尘微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崩:
“你真的……是我的儿子?”
下一秒,所有的克制尽数崩断。
时烬猛地将时夜尘扣进怀里,力道狠戾而绝望,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亏欠、错过、与痛,全部揉进骨血里。
空气死寂得可怕。
时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冰棱,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撞得时烬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时烬看着眼前被自己攥得发颤的时夜尘,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亲近,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抗拒、茫然。
时夜尘根本不敢去看时烬,时夜尘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眼底盛满了破碎的惊惶。
下一秒,时夜尘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开时烬的手,踉跄着扑进身侧人的怀里,纤细的手指死死揪住对方的衣料,指节泛白。
时夜尘埋着头,声音哽咽又颤抖,带着哭腔,一句一句,字字扎心:
“凌寒……我好疼……”
时夜尘疼的不是肩膀上被攥出的红痕,是耳边那句惊雷般的真相,是眼前男人眼底翻涌的疯魔与悔恨,是时夜尘从未有过、也绝不想要的血缘。
他不认。
时夜尘不要什么父亲,不要什么时烬。
时夜尘只知道,自己怕得快要窒息。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时夜尘紧紧依偎着别人,喊着别人的名字,向别人求救,那一声软糯又破碎的“凌寒,我好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时烬的心口,一刀刀凌迟。
时夜尘那一声颤抖的“凌寒,我好疼”刚落,陆凌寒周身的冷意瞬间炸开。
陆凌寒长臂一收,将怀里浑身发抖的时夜尘牢牢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抵在时烬胸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声音冷得像冰:
“时叔,你冷静点!”
这一声厉喝,让门口几人瞬间冲了进来。
时清晏与时砚辞率先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拉住濒临失控的时烬,脸色急得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爹爹,你冷静点!这里是病房!”
紧随其后的陆叙白快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时烬,你这是在干什么,吓到夜尘了!”
温知许则快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扶住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时夜尘,指尖触到时夜尘发烫的皮肤时,眼底瞬间浮起心疼,轻声安抚:
“别怕,我们在,夜尘乖不怕了、不怕了。”
被几人死死拉住的时烬,猩红的眼底只剩下被护在层层人墙后的时夜尘。
时烬看着时夜尘缩在陆凌寒身后,只露出一截颤抖的肩膀,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那副怕极了自己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反复碾过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心口。
时烬想靠近,想触碰,想道歉,想把十几年的亏欠全部补上。
可时烬每动一下,怀里的人就抖得更厉害。
所有人都在拦着时烬,所有人都在护着自己的儿子,不敢让自己的儿子靠近分毫。
时烬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喉间腥甜翻涌,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响。
自己的孩子,怕自己。
怕到,需要所有人一起护着,才能躲开自己。自己的儿子。
自己找了十几年、失而复得的骨血。
此刻怕自己如蛇蝎,躲自己如洪水。
巨大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将时烬吞没,时烬喉间涌上腥甜,身形猛地一晃,眼底猩红翻涌,却连一步都不敢再靠近。
他怕。
怕自己再动一下,就会把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彻底吓碎。
时烬被几人死死拦着,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要冲过去,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那场天塌地陷的灾害夺走了时烬的一切,自己疯了一样找,挖遍了废墟,喊哑了嗓子,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小夜尘。
可时烬不知道,自己找了十五年的孩子,早就被陆凌寒从拍卖会买回来,宠了五个月。
是自己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小宝贝。
是自己夜里抱着哄、生病守着喂药、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护在身后的时夜尘。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
而现在,这个自己疼到骨子里的小儿子,被自己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别人怀里,哭得连气都喘不上。
时夜尘埋在陆凌寒颈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眼泪滚烫地砸下来,浸湿了布料,时夜尘哭得哽咽破碎,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要靠近我……求求你……”
时夜尘怕的不是别人,是时烬。
是那个在灾难里失散、让时夜尘从小就活在阴影里、让时夜尘刻进骨子里恐惧的人。
时烬看着时夜尘哭到发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痛得时烬眼前发黑。
时烬想伸手,想擦掉时夜尘的眼泪,想把时夜尘搂进怀里说一句“爹爹在”,可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
怕自己再靠近一步,会把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宠了五年的小夜尘,彻底吓碎。
“夜尘……”
时烬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猩红的眼底全是绝望和悔恨,“爹爹不碰你……爹爹不动……你别哭……”
十五年的寻找,五年的宠溺,一朝真相大白,换来的却是孩子怕自己如蛇蝎。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温知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全都红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只剩下时夜尘害怕的哭声,和时烬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窒息的喘息。
自己找了一生,宠了五年,捧在心尖上的人。
如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陆凌寒将怀里哭得几乎窒息的时夜尘扣得更紧,指腹一下下轻拍着时夜尘的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心疼。
陆凌寒抬眼看向时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叔,您先出去吧,夜尘他怕您”
这一句,彻底击垮了强撑着的时烬。
时烬僵在原地,那双向来冷硬果决、执掌一切的眼,此刻通红一片,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时烬从不在人前失态,更不会落泪,可此刻,悔恨与心疼汹涌得拦不住。
十五年的疯找,五年的隐秘宠溺,一朝真相,换来孩子怕自己怕到崩溃。
时烬声音抖得破碎,近乎哀求:
“夜尘……爹爹错了……爹爹不知道是你……爹爹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温知许全都僵在原地,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时烬哭得像个走丢了孩子的疯子,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可这一幕落在时夜尘眼里,却成了最恐怖的噩梦。
时夜尘泪眼模糊地望着时烬通红的眼、失控的模样,记忆猛地被拽回多年前那场阴暗的拍卖会——
那些盯着他、眼神疯狂、情绪失控的人,也是这般模样。
危险,压抑,让人窒息。
恐惧瞬间攀满四肢百骸。
时夜尘猛地一颤,哭得更凶,整个人蜷缩进陆凌寒怀里,死死抓住陆凌寒的衣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不要……不要过来……像……像拍卖会的坏人……我怕……凌寒我好怕……”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一句话,如万箭穿心。
时烬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失态落泪的模样,竟会让孩子想起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过往。
自己连道歉,都成了伤害。
陆凌寒心口一紧,低头死死护住怀里发抖的时夜尘,抬眼看向时烬时:
“时叔,你看到了吗?夜尘他怕您。”
“您先出去好吗?等他冷静下来,您再来看他,可以吗。”
时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砸在地上,碎得彻底。
时烬想靠近,想弥补,想把全世界都捧到时夜尘面前。
可时烬只能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怕惊扰到那个被自己吓哭的孩子。
这是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的宝贝。
如今,连站在他面前,都不配。
时夜尘被那段拍卖会的阴影彻底击溃,哭声越来越轻,浑身脱力,最后蜷缩在陆凌寒怀里,哭着哭着便昏睡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白得像纸。
陆凌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他小心翼翼将时夜尘放平在床上,指尖轻轻拭去时夜尘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仿佛一碰就碎。
陆凌寒俯身,在时夜尘发烫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安抚,声音低哑得只剩陆凌寒能听见:
“睡吧,我在。”
自始至终,陆凌寒的目光都没再分给身后分毫,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周身的冷意像是在筑一道谁也无法逾越的墙。
一旁的闻亦安看着床上昏睡过去、依旧眉头紧锁的时夜尘,又望着时夜尘眼底深处化不开的不安与恐惧,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闻亦安无声地抬手抹了抹眼角,喉间发涩。
这个从小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被宠进怀里的孩子,到现在连一句安稳都求不到。
而病房内的混乱还未散去。
时清晏与时砚辞看着自家爹爹眼底死寂般的绝望,再看看床上昏过去的时夜尘,心疼得不行,一左一右用力拽住时烬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爹爹,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陆叙白与温知许也上前,轻轻推着时烬的肩膀,语气沉重又无奈:
“时烬先出去吧,等夜尘醒了再说,现在你靠近,只会让夜尘更害怕。”
时烬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眼泪还在无声地砸落,砸在地板上,碎得彻底。
时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
如今连多看一眼,都成了罪过。
最终,时烬还是被几人半扶半拉着,一步步强行带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
时烬再也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绝望、悔恨、痛苦、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走廊寂静无声。
只有时烬一个成年人,崩溃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病房内,是昏睡不安的时夜尘,与寸步不离的陆凌寒,还有默默垂泪的闻亦安。
病房外,是找了十五年、却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时烬。
一墙之隔,隔住了十五年的亏欠,也隔住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病房内一片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时夜尘是在凌晨醒过来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衣角。
陆凌寒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时夜尘的手,掌心温热,稳稳托住时夜尘所有的不安。
“我在。”
时夜尘眼神还有些茫然,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却在触到陆凌寒的瞬间,一点点安定下来。
时夜尘没有问起时烬,没有提刚才的崩溃,甚至连那个名字都不愿意沾上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陆凌寒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陆凌寒的掌心,小声道:
“凌寒,我想喝水。”
全程,时夜尘的目光都没有往门口的方向飘过半分。
仿佛那个在走廊里守了自己一整夜的人,根本不存在。
闻亦安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站在一旁,看着时夜尘刻意回避、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酸,悄悄别过脸,不敢再看。
闻亦安知道,夜尘不是忘了,是怕了,是不敢想,是连提及都觉得窒息。
而病房门外。
天从深夜黑到微亮,走廊的灯冷白地亮着。
时烬就靠在墙边,一动不动,枯坐了整整一夜。
时烬没抽烟,没说话,没闭眼,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昨夜的狼狈,眼底红得吓人,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痕迹。
十五年寻找,五年宠溺,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时烬不敢敲门,不敢出声,不敢打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烬怕里面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再一次害怕,再一次崩溃,再一次哭着喊疼。
时烬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弃的雕塑。
守着一扇门,守着一个自己不敢靠近的孩子,守着一段自己永远也弥补不完的亏欠。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时夜尘苍白憔悴的脸上。
门内,是自己失而复得、却再也碰不到的宝贝。
门外,是自己悔断肝肠、却连资格都没有的父亲。
一夜之间,咫尺天涯。
天边彻底亮透时,走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时清晏端着温热的早餐,一步步走近,看着靠墙坐了整夜的时烬,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不过一夜,那个向来意气风发、执掌一切的时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眼底布满血丝,胡茬泛青,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时清晏轻轻将餐盘放在地上,蹲下身,小声喊了一句:
“爹爹。”
时烬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夜尘……醒了吗?”
“醒了,”时清晏垂着眼,不敢看时烬心碎的模样,轻声道,“就是还有些怕,一直黏着凌寒,没再提昨天的事。”
一句话,又让时烬刚平复一点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时烬沉默许久,喉结滚动,低低地问:
“是不是……我这辈子,都不能靠近夜尘了?”
时清晏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时清晏伸手轻轻拉住时烬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爹爹,您别这样……夜尘不是恨你,他是怕,是小时候的阴影吓着他了。”
“十五年前那场灾害,他受了太多苦,拍卖会那段日子,更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您昨天失控的样子,刚好撞在了他最怕的地方。”
时清晏将温热的牛奶递到时烬手里,认真又心疼: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您别把自己逼垮“了,您要是垮了,以后谁来弥补小尘,谁来护着小尘?”
时烬握着温热的牛奶,指尖却依旧冰凉。
时烬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无力。
慢慢来。
自己用十五年找到,用五年宠溺,却要用一辈子,去偿还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可只要自己的小夜尘,能不再怕自己。
多久,自己都会等。
走廊的光线渐渐明亮,时砚辞和陆叙白一前一后走来,看到蹲在地上、一夜白头一般憔悴的时烬,两人眼底都沉满了不忍。
时砚辞性子直,眼眶一红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
“爹爹,你坐了一整夜,会垮掉的。”
陆叙白跟着蹲下身,语气沉稳却满是心疼,轻轻拍了拍时烬的肩膀:
“时烬,清晏说得对,夜尘现在只是害怕,不是抗拒。他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对情绪失控的人有阴影,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逼他,也不能逼自己。”
时烬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指节泛白。
时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疲惫:
“我等……我可以等。”
“等夜尘不再怕我,等夜尘愿意看我一眼,等夜尘肯叫我一声……爹爹。”
时清晏紧紧抱着时烬的手臂,时砚辞红着眼扶住时清烬的背,陆叙白轻轻叹气。
两个孩子围在时烬身边,看着这个叱咤半生、从未低头的时烬,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
“我们陪你一起等。”
“等夜尘愿意接受你。”
时烬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底一片死寂的温柔。
门里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命,门外是自己赎罪余生的开始。
自己可以等。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只要自己的小夜尘,能平安,能不再害怕。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温知许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查房的医生,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时夜尘。
时夜尘正安安静静靠在陆凌寒怀里,听见动静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到是熟悉的人,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线。
温知许走到床边,眼底带着温和的关切,轻声开口:
“夜尘,感觉怎么样?医生过来给你做个简单检查。”
医生上前细致地检查着各项指标,陆凌寒始终一手稳稳揽着时夜尘,另一手轻轻握着时夜尘微凉的指尖,全程沉默,却用最安稳的姿态将人护在怀中。
只要时夜尘稍稍一动,陆凌寒便立刻低头,用眼神无声安抚。
检查结束后,医生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叮嘱情绪不能再受刺激,多休息,少接触让时夜尘不安的人和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
时烬,是现在绝对不能靠近时夜尘的人。
温知许送走医生,回头看向缩在陆凌寒怀里、依旧没什么安全感的时夜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别怕,有小爸在,谁都不会再来吓你。”
时夜尘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依赖地贴着陆凌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时夜尘自始至终,没有问起门外的那个人。
也没有,再给过那个名字,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而病房外。
时烬听见里面医生走动的声音,听见温知许温柔的安抚,听见时夜尘安静的呼吸,指节一点点收紧,心脏像是被反复攥紧、揉碎。
时烬连医生查房,都不敢凑过去听一眼。
只能隔着一扇冰冷的门,守着一屋子自己不敢靠近的温暖。
病房内的声音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模糊却清晰地飘进时烬的耳朵里。
医生温和的叮嘱,温知许轻柔的安抚,还有时夜尘细微的呼吸声,每一个声响,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时烬的心脏。
时烬就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自己一丁点动静,都会惊扰到门里那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时夜尘。
时烬听见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见到让他恐惧的人。
时烬听见,那说的就是自己。
时烬听见时夜尘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陆凌寒怀里,依赖、安心、全然放松。
那是时烬从未在时夜尘身上见过的模样——
不怕,不躲,不慌,不逃。
而给予时夜尘这一切的人,不是自己这个父亲。
时烬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心口那股钝重到窒息的疼,翻江倒海,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捧在心尖上护了五年。
到头来,自己成了那个必须远离、不能出现、一提就会让孩子害怕的人。
门内,是岁月安稳,有人守护。
门外,是自己一人,万劫不复。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时烬憔悴不堪的侧脸。
时烬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再一次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给不了。
连站在时夜尘身边,说一句爹爹在,都成了奢望。
只能这样,隔着一扇门,默默听着,默默守着,默默承受着,这迟来十五年、又痛彻心扉的惩罚。
时烬依旧靠着墙,一动不动,像尊被冻住的雕塑。
眼底红得吓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死寂与疲惫。
时清晏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时烬。
不过一夜,那个永远冷静强大、从不会示弱的爹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鬓角都像是染了霜色,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尖发颤。
时烬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悔恨、无力,却浓得化不开。
时清晏看着看着,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时清晏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哭声落下来。
时清晏心疼他的爹爹。
心疼这个找了夜尘十五年、宠了五年、到头来连靠近都不敢的男人。
心疼这个在外顶天立地,却在一扇门前,碎得一塌糊涂。
时清晏轻轻走上前,蹲在时烬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轻得发颤:
“爹爹……别这样折磨自己了。”
时烬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儿子泛红的眼眶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哑得不成调:
“是爹爹没用……”
“守不住夜尘,护不好夜尘……”
时清晏再也忍不住,眼泪砸落下来,他紧紧攥着时烬的手,哽咽道:
“不是的,爹爹您已经很努力了……”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等夜尘不害怕了,一切都会好的。”
时烬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无声砸落。
好。
自己等。
多久都好。
时砚辞和陆叙白快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安静地站在时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这个一夜苍老的男人。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病房内隐约传来的轻浅呼吸,和门外几人沉重的心跳。
时清晏蹲在时烬面前,握着他冰凉粗糙的手,抬头望着时烬布满血丝的双眼,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爹爹……你知道小尘他……分化成了Omega了吗。”
一句话落下,时烬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时清晏垂眸,声音微微发颤,揭开了整个九尾狐家族最珍视、也最让人心疼的秘密:
“我们九尾狐一族,世世代代都是Alpha,血脉强悍,性情凛冽……全族上下,几千年里,只有小尘一个人,分化成了最柔弱、最需要被捧在手心保护的Omega。”
“族里的长老,所有长辈,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小尘是omega。小尘是我们全族唯一的Omega。”
时清晏抬眼,望着时烬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轻却锥心:
“可小尘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经历了拍卖会那样黑暗的日子,被吓到骨子里怕人……爹爹,小尘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安全感,可我们,却让他怕成了这样。”
时烬浑身狠狠一颤,如遭雷击。
唯一的Omega。
全族捧在手心的宝贝。
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的孩子。
原来时夜尘身上的敏感、害怕、不安、脆弱……全都有了原因。
时夜尘不是胆小,不是矫情,时夜尘是天生就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被层层守护的Omega。
而自己这个父亲,却成了吓哭他、让他恐惧、让他蜷缩在别人怀里求救的人。
巨大的悔恨与窒息般的疼,瞬间将时烬彻底淹没。
时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砸落。
自己甚至……连时夜尘是Omega都不知道。
连时夜尘天生该被捧在怀里疼,都不知道。
时砚辞别过脸,红了眼眶。
陆叙白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门内,是全族唯一、受尽惊吓的Omega。
门外,是悔断肝肠、连弥补资格都没有的父亲。
一墙之隔,是自己一生都还不清的亏欠。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气息肃穆,带着九尾狐一族独有的威压。
是当年那场灾难后,仅剩的几位幸存长老,在得知时夜尘寻回、又受了惊吓的消息后,连夜赶来了医院。
为首的大长老须发皆白,身形挺拔却难掩疲惫,一双历经沧桑的眼,此刻只盛满了焦灼与心疼。
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墙而立、憔悴不堪的时烬,也看到了一旁红着眼眶的时清晏、时砚辞与陆叙白。
无需多问,眼前这一幕,已说明了一切。
大长老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一步步走上前,在时烬面前缓缓停下。
下一秒,这位在族中德高望重、从不轻易低头的老者,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时烬。
大长老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力,轻轻问了一句:
“小烬,夜尘……怎么样了?”
没有责备,没有怨怼。
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怕极了的关心。
时烬浑身一震,抬眼撞进长老满是担忧的目光里,喉间腥甜翻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眼眶猩红得吓人。
时烬没脸回答。
没脸告诉长老,全族唯一的Omega,是被自己吓成了这副模样。
大长老看着时烬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大长老怎么会不知道,这十五年,时烬疯了一样寻找,拼了一切守护,时烬比谁都疼那个孩子。
可偏偏,造化弄人,伤痛难愈。
“夜尘是我们九尾狐族,几千年才出一个的Omega……”
大长老声音轻颤,抬手轻轻拍了拍时烬的肩膀,“全族都等着把他带回去,可现在……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全都低下头,眼眶通红。
病房门紧闭,里面躺着族群最珍贵的omega。
病房门外,是悔断肝肠的父亲,和一群满心心疼、却无从下手的族人。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温柔得近乎破碎。
“我们不逼夜尘,也不怪你。”
“只要夜尘好好的,多久,我们都等。”
一句话,让时烬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无声砸落。
病房内一片安静,时夜尘靠在陆凌寒怀里,原本已经渐渐放松下来。
可下一秒,时夜尘纤细的眉头轻轻蹙起,鼻尖微微动了动。
空气中,飘进来一丝极淡、却刻在血脉里的气息——
是九尾狐同族的味道。
醇厚、古老、熟悉,却又带着陌生的威压,让时夜尘身为全族唯一Omega的本能,瞬间绷紧。
不安像细藤一样悄悄攀上来。
时夜尘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猛地一收,死死攥住了陆凌寒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夜尘往陆凌寒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陆凌寒温热的胸膛,耳朵轻轻贴上去,听着陆凌寒平稳的心跳,才能稍稍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慌乱。
陆凌寒立刻察觉到了时夜尘的紧绷。
陆凌寒低头,吻了吻时夜尘汗湿的发顶,大手轻轻覆在时夜尘攥着自己衣服的手上,温柔包裹住,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我在。”
时夜尘睫毛剧烈一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寒……外面有……好多九尾狐的味道……”
时夜尘不怕陌生人,不怕坏人,唯独对刻在血脉里的同族气息,又依赖又恐惧。
依赖那份天生的亲近,却又怕再一次被抛弃、被伤害、被吓到崩溃。
陆凌寒眸色一沉,将人抱得更紧,一字一句安抚:
“有我在,谁都不能吓你了,所以乖宝你能不能别再害怕了。”
而病房门外。
大长老与几位幸存长老同时一顿,眼底瞬间浮起心疼。
他们也闻到了门内那缕微弱、却纯净至极的Omega气息。
是他们找了十五年的小宝贝。
是全族唯一的Omega。
时夜尘醒了,也察觉到他们了。
可时夜尘没有欢喜,没有亲近,只有不安、害怕、紧紧抓着别人。
大长老闭上眼,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时烬更是如遭重击,心口狠狠一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连同族亲人站在门外,自己的小夜尘都怕。
只敢躲在别人怀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自己这个父亲,这些血脉至亲,
竟成了让他不安的存在。
走廊一片死寂。
门外是满心愧疚的族人,门内是惶恐不安的Omega。
只有陆凌寒沉稳的气息,隔着一扇门,稳稳护住了颤抖的时夜尘。
病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时夜尘缩在陆凌寒怀里,被门外那股浓重又陌生的同族气息压得浑身发颤,Omega本能的不安彻底冲破了压制。
下一秒——
一圈极淡极软的银光从时夜尘周身轻轻漾开。
先是一对雪白蓬松、尖尖的狐耳,毫无预兆地从他发间冒了出来,耳尖微微泛红,因为害怕而轻轻耷拉着,一颤一颤,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紧接着,衣摆下缓缓探出九条毛茸茸、纯白如雪的九尾,尾尖微微蜷缩,不安地轻轻扫着床沿,像是在寻找安全感,又像是在本能地抗拒外界的一切。
九尾狐血脉压制不住了。
全族唯一的Omega,在极度不安下,直接露出了最柔软、最真实的模样。
时夜尘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埋进陆凌寒怀里,耳朵耷拉得更低,尾巴紧紧缠在陆凌寒的手腕上,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又委屈:
“凌寒……我怕……尾、尾巴自己跑出来了……”
陆凌寒心脏猛地一缩,整颗心都化了,又疼得发紧。
陆凌寒立刻伸手,轻轻捂住那对软乎乎的狐耳,小心翼翼拢住那九条容易受惊的尾巴,将时夜尘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没事,不丢人,有我在,没人看得见。”
而这一幕,刚好被门口缝隙里的余光,一丝不漏地落在了门外所有人的眼里。
时烬瞳孔骤然炸裂,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雪白的狐耳,九条蓬松的尾巴……
是他的小夜尘。
是九尾狐一族,几千年唯一的Omega。
此刻因为害怕,被逼得现出原形,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小猫。
大长老捂住嘴,苍老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几位长老全都别过脸,浑身颤抖,心疼得几乎站不稳。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全都僵在原地,眼眶湿热。
他们全族捧在心尖上、连风都舍不得吹到的小宝贝。
此刻,正因为他们的气息,吓得露出原形,死死抓着别人不肯松手。
时烬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地板上,碎得无声无息。
是自己。
全是自己。
是他把自己的小夜尘,吓成了这样。
门缝里那一眼,成了压垮时烬的最后一根稻草。
雪白柔软的狐耳耷拉着,九条蓬松的尾巴不安地蜷缩着,紧紧缠在陆凌寒的手腕上,像一只受了惊、无处可躲的小猫。
那是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的小夜尘。
是九尾狐全族唯一的、本该被捧在云端疼宠的Omega小狐狸。
此刻却因为恐惧,被逼得露出了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原形。
时烬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再轰然炸开,痛得他眼前一黑。
时烬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沉,重重蹲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时烬死死咬住手背,指节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一声哭腔都不敢泄出来。
他怕,怕自己哪怕一点点声音,都会再次惊到门里那只已经吓破胆的时夜尘。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砸在地板上,无声汹涌。
时烬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
幻想过自己的夜尘笑着扑进自己怀里,尾巴圈住自己的脖子,软软喊自己一声爹爹。
幻想过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时夜尘面前,弥补所有亏欠。
可自己从没想过。
再见面,时烬的夜尘怕自己怕到现出原形,躲在别人怀里瑟瑟发抖,连自己的气息都成了折磨。
大长老和几位长老看着蹲在地上、濒临崩溃却死死压抑的时烬,全都别过脸,红了眼眶。
他们心疼夜尘,也心疼这个守了十五年、错了五年、如今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男人。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围在时烬身边,想扶却不敢扶,只能陪着一起难受,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走廊里静得可怕。
只有时烬压抑到极致、几近窒息的喘息。
时烬蹲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整个人缩成一团,悔恨与痛苦将时烬彻底吞噬。
门里,是自己失而复得、却一碰就碎的小狐狸。
门外,是自己罪有应得、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父亲。
时烬连哭,都不敢让时夜尘听见。
病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时夜尘抱着自己蓬松的九条尾巴,雪白的狐耳还微微耷拉着,小脸依旧苍白,眼神里藏着没散去的怯意,却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来。
时夜尘闻到了那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气息。
是时烬。
是刚刚把自己吓哭、让自己失控现出原形的人。
心里还是怕,怕自己再次失控,怕他会像拍卖会里那些疯狂的人,怕得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可当时夜尘看见走廊里,那个高大的男人蜷缩蹲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狼狈模样时,时夜尘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时夜尘停在时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很久。
狐耳轻轻动了动,尾巴不安地卷了卷。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
时夜尘慢慢弯下膝盖,轻轻蹲下身。
时夜尘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着,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到极致的时烬。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弱得像羽毛,却清晰地飘进时烬耳里:
“……你不要哭了。”
我怕你哭,
比怕你生气,还要怕。
一句话落下。
蹲在地上的时烬浑身剧烈一震,如遭雷击,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撞进时烬眼底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躲避。
是藏不住的怯生生的心疼。
是时夜尘怕极了自己,却还是舍不得看自己难过。
大长老捂住嘴,瞬间泪崩。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闻亦安全都僵在原地,心口狠狠一烫。
这就是他们九尾狐族,几千年唯一的Omega。
受尽了苦,被吓成那样,却依旧拥有最软、最干净、最让人心碎的温柔。
时烬看着眼前蹲在自己面前、狐耳耷拉、尾巴轻卷、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在安慰他的时夜尘,再也撑不住,视线彻底模糊。
他的小夜尘……
在对自己伸手了。
时烬僵在原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狐耳软软耷拉着、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在安慰自己的时夜尘,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时烬多想伸手,轻轻抱住时夜尘,摸摸时夜尘软乎乎的耳朵,揉揉时夜尘蓬松的尾巴,把时夜尘紧紧护在怀里,说千万句对不起。
可自己不敢。
时烬怕自己指尖刚碰到,就会把眼前这只好不容易愿意靠近他的小狐狸,再次吓得逃走。
时烬缓缓、缓缓地低下头,放轻了所有动作,克制到极致。
时夜尘没有碰,没有伸手,只是极其轻微、极其温柔地,对着那对雪白的狐耳,轻轻呼了一口气。
温热的、小心翼翼的气息,拂过耳尖的绒毛。
时夜尘耳朵猛地一颤,小小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时夜尘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又软又细,带着一点未散的怯意,一字一句,认真又委屈:
“……你别吓我,我就不怕了。”
“你好好的,不生气,不吓人……我就不怕你了。”
一句话,轻得像棉花,却重重砸在时烬心上,砸得时烬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小夜尘啊。
怕自己怕到现出原形,怕到哭着躲进别人怀里,怕到连同族气息都不安。
可只要自己不吓人、好好的,时夜尘就愿意靠近,愿意原谅,愿意给自己机会。
时烬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砸落下来,砸在时夜尘脚边。
时烬声音抖得破碎,却用尽全部力气,放得最轻最柔:
“好……爹爹答应你。”
“爹爹再也不吓你了……一辈子都不会吓你了……”
一旁的大长老捂住嘴,无声落泪。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闻亦安全都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软,疼得发烫。
阳光落在走廊里。
一只害怕却心软的小狐狸,一个崩溃却愿意为时夜尘收敛所有锋芒的父亲。
一句话,一个承诺。
十五年的亏欠,终于有了第一束光。
时夜尘看着眼前哭得克制又狼狈的男人,心里那点怕,一点点被心疼盖了过去。
时夜尘狐耳轻轻动了动,九条蓬松的尾巴不安又犹豫地晃了晃。
下一秒,时夜尘做出了让所有人屏息的动作。
时夜尘伸出纤细苍白的手,一点点、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时烬凌乱的头发。
指尖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到时烬。
同时,那九条雪白柔软的九尾,也慢慢、慢慢伸了过去,
试探般,轻轻圈住了时烬的手腕。
不紧,很轻,带着Omega独有的柔软依赖。
做完这一切,时夜尘垂下长长的睫毛,眼眶依旧红红的,声音细弱、软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音,
轻轻、轻轻地,唤了一声:
“爹爹……”
一声爹爹。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炸穿了时烬十五年的黑暗。
时烬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手腕上是时夜尘尾巴柔软的触感,指尖是时夜尘小心翼翼的触碰,耳边是时夜尘魂牵梦萦十五年的称呼。
时烬猛地抬眼,撞进时夜尘干净又柔软的眼底。
怕,却还在靠近。
疼,却还在原谅。
时烬死死咬住唇,不敢用力,不敢回碰,连动都不敢动,
生怕这一切是梦,一碰就碎。
滚烫的眼泪疯狂砸落,砸在时夜尘的手背上,烫得时夜尘轻轻一颤。
大长老别过脸,捂住嘴,老泪纵横。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闻亦安全都红了眼眶,捂着嘴不敢出声。
十五年寻找,五年守护,一夜崩溃。
终于,等到了这一声。
爹爹。
时烬喉咙滚了又滚,声音碎得不成调,却用尽全部温柔回应:
“……爹爹在。”
“夜尘,爹爹在。”
阳光穿过走廊,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
时夜尘心软地靠近,父亲小心翼翼地珍惜。
所有的恐惧、亏欠、等待、绝望,
在这一声轻轻的“爹爹”里,终于有了归处。
时夜尘那一声“爹爹”刚落,时烬整个人都在克制到极致地发抖。
时烬不敢伸手抱,不敢用力碰,怕力道重一分,都会把眼前这只好不容易愿意靠近的小狐狸惊走。
时烬只是缓缓低下头,放轻所有动作,用自己的额头,极轻、极柔、极虔诚地,碰了碰时夜尘的额头。
没有拥抱,没有紧握,只有最温柔的触碰。
像是在触碰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时夜尘被时烬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弄得鼻尖一酸,
心里那点残存的害怕,瞬间被满满的安全感取代。
时夜尘不再犹豫,不再退缩,
轻轻往前一倾,主动靠进了时烬怀里。
九条雪白的九尾温顺地缠上时烬的手臂,狐耳软软贴在时烬的胸口,听着时烬急促又心疼的心跳。
时烬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轻颤起来,
时烬缓缓、缓缓地抬手,虚虚环住少年单薄的身子,不敢抱紧,只敢轻轻护着,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而不远处,
陆凌寒就安静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陆凌寒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望着。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藏不住的心疼。
心疼时夜尘受了这么多年苦,才终于回到亲人身边;
也心疼这个找了孩子十五年、崩溃到不敢出声的男人。
更心疼,时烬怀里的小狐狸,明明怕到发抖,却依旧选择心软原谅。
陆凌寒轻轻抿了抿唇,眸色温柔又复杂,
却终究没有上前半步。
陆凌寒知道,这一刻,是属于时烬和他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的。
大长老、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闻亦安全都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无声落泪。
阳光铺满走廊。
害怕了一路的时夜尘,终于靠进了爹爹怀里。
找了十五年的男人,终于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时烬将脸埋在时夜尘柔软的发顶,声音压抑又哽咽,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吓你了……”
时夜尘在时烬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狐耳蹭了蹭时烬的衣襟,小声又安心:
“爹爹……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