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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渡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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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江知予始终抵在舷窗上的视线,终于彻底失去了那座熟悉城市的轮廓。机舱内空调风微凉,却吹不散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死寂,也盖不住心底那片被生生掏空的疼。
身边的江静姝还在昏睡,化疗带来的虚弱让她长期陷入嗜睡,鬓角新生的白发刺得江知予眼睛发酸。他轻轻替母亲掖好薄毯,指尖触到对方消瘦的手背,心脏又是一阵细密的绞痛。
他没有接受苏晚提供的任何医疗帮助,哪怕那是能让母亲安稳活下去的捷径。江知予太清楚自己的骄傲,也太清楚那份协议背后的重量——他不能用宋时安的命、用自己的离开,去换母亲的治疗,那样的亏欠,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要靠自己。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苦、再看不到尽头。
飞机落地B国时,正是深夜。
江知予拖着两个老旧行李箱,一手紧紧护着母亲,一手攥着仅存的一点现金,走进了这座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陌生国度。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麻木。
为了省钱,他租下了城市郊区最偏僻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泛着冷意,角落甚至长着细小的霉斑。可租金便宜,是他目前唯一能负担的选择。
放下行李的第一夜,江静姝疲惫地睡去,江知予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那是他和宋时安在练习室里偷偷拍的。
少年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信息素仿佛还残留在照片边缘。江知予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人的脸颊,压抑了整整两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背,把所有哽咽、痛苦、思念、不舍,全都咽进喉咙里。
“时安……”
“你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定下的牢笼,也是他能给宋时安最后的温柔。
而远在国内的宋时安还在昏迷中。但却能听见病房里的声音。
“儿子我自作主张让江知予离开了,希望你不要怪我,我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弥补一切。”
是苏晚的声音。
旁边的医生开口道“他现在还在重度昏迷,什么时候能醒了要看他自己。”
苏晚轻抚了宋时安的脸颊“你爸公司还有事,我得过去一趟,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打点好一切苏晚就走了。
意识中的宋时安眼角划过一滴泪水,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是前几世的经历。
再次“醒来”,我不在医院。
周围是熟悉的旧墙壁,熟悉的课桌椅,熟悉的粉笔灰味道。
高二教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瘦弱,没有后来的薄茧,也没有娱乐圈的精致。
是17岁的宋时安。
是第一世的宋时安。这时的他还是被领养的孩子,还没被接回宋家。养父赌博,养母去世。
窗外的阳光很亮,蝉鸣刺耳。
宋时安坐在教室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假装看书。周围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有冷漠。他们都知道,宋时安是那个信息素奇怪、性格孤僻、被人欺负的异类。
没人愿意靠近他。没人敢靠近他。
心动始于那束光
直到那天放学,沉闷的暮色早早压垮了天际,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荡的街角打着旋。
宋时安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裹得更紧了些,书包抱在怀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刚转来明诚中学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适应重点高中的节奏,就先成了这附近混混的固定目标。
“喂,新来的,这周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领头的黄毛踹了踹他的膝盖,鞋尖碾过破旧的帆布鞋面。宋时安咬着下唇,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垂着眼,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他今天全部的午饭钱。
“就这么点?”黄毛嫌恶地挑眉,伸手就要去抢他的书包,“我看你这书包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宋时安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他困在最深处。他能闻到黄毛身上刺鼻的烟味和劣质信息素的味道,那是未分化完全的Beta特有的浑浊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养父昨晚又输了钱,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打了一顿,后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养母走了三年,这世上再没有人会为他挡下这些拳脚,也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
就在黄毛的手即将触碰到书包拉链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巷口的死寂。
“住手。”
宋时安猛地抬头,撞进了一片逆光里。
少年穿着学校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学生会的徽章,阳光透过巷口的银杏,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是江知予。
宋时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识这个名字,甚至比认识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早。明诚高中的风云人物,高二(1)班的班长,S级Alpha,篮球场上的绝对主力。他的信息素很好闻,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让人感到安心。
这些都是他从同桌陈书珩的闲聊里听来的。他也曾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远远看过一眼江知予。那时江知予正被一群人围着问问题,他笑着摇头,眉眼温柔,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样耀眼的人,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活在阴沟里的人。
黄毛显然也认识江知予,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大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江知予,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江知予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宋时安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诚中学的学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欺负。”
“滚。”
黄毛咬了咬牙,看了看江知予,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宋时安,最终还是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风依旧在吹,却好像不再那么刺骨了。
江知予转过身,蹲下身,与宋时安平视。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漫天星辰,里面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纯粹的担忧。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宋时安摇了摇头,又像是怕他不信,连忙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露出苍白的指尖:“没…没事,谢谢。”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知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校服领口处露出的一点淤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眼神。带着怯懦,带着警惕,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
只是上一世,他遇见宋时安的时候,已经是高三。那时的宋时安,比现在还要沉默,还要孤独。养母刚走,养父的赌债越积越多,他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绝望里。
他像这一世一样,救下了被混混欺负的宋时安。然后他们相识,相恋,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份始于救赎的爱情,最终会变成一把双刃剑,将他们两人都刺得遍体鳞伤。
那时的宋时安,还没有被宋家接回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那份爱,炽热,偏执,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宋时安会把江知予锁在房间里,一遍遍地问“你会不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