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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夢回清平》|良夜未央 下 於是她滿心 ...

  •   於是她滿心歡喜地把花冠戴上,像得了心愛之物的少女。接著又回房找來一條彩緞,細細打成同心結,將兩端分別放入我與她的手心。她一面倒退著走,一面緊緊牽著我,帶著笑意將我慢慢引入寢閣。

      「這叫牽巾。」她抬眼看我,語氣輕快而柔軟。

      進了房,她依著民間的禮節,我們相互行了拜禮,然後並肩坐在床邊。她把剪子遞給我,示意我先剪下一綹頭髮。我照做後,她也取起剪子,剪下屬於她的一綹。下一刻,她把兩束髮絲攏在掌中,用絲帶細細綁在一起,打成同心結的形狀。

      那絲帶在燭光裡靜靜垂落,像將兩個人此刻的心意也系在一起。

      我望著她細緻的動作,這才恍然意識到?
      這正是「合髻」之禮。民間又稱「結髮」,是婚禮中極為重要的一道儀式。

      當年公主下降時,歐陽修曾言合髻之禮「無明確典籍依據,不足為後世取法」,因此在她與李瑋的婚禮上,這一環節便被省略了。

      公主又吩咐我去取來兩個銀酒盞。她用彩帶將酒盞繫在一起,與我相對坐好,兩人各執一盞,互相飲下一杯,這便是俗稱的「交杯酒」。

      飲畢,她彎著眼笑著對我說,接著要把酒盞和花冠一併丟到床下。若酒盞落地時一個口朝上、一個口朝下,便寓意大吉。

      我依她的示意,與她一起將酒盞與花冠擲入床下。她顯得格外在意結果,才一落地便急急催我下去查看。

      我俯身探去,細看之後,心口微微一悶。
      兩個酒盞都扣在地上,皆是口朝下。

      「怎麼樣?」
      見我遲遲不答,她眉頭蹙得緊緊的,聲音裡帶著急切。

      「很好,一仰一合。」我笑著回她。
      其實,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我已悄悄伸手,把其中一個酒盞轉了個方向,讓它口朝上。

      她仍不放心,乾脆親自下床查看。待她掀起床帳,看到酒盞果然一仰一合時,那口氣像終於放下似的緩緩吐出,眼角立刻揚起了笑。

      那笑意亮得像燭焰跳了一下。

      沒有賓客祝賀,也沒有繁複的禮節,接下來便是「掩帳」了。

      我們心照不宣地解下外衣,並肩躺在床上。被褥之下兩人的距離約莫半尺,誰也沒有先伸手碰觸誰,靜得只聽見彼此的呼吸。

      沉默良久,她忽然低聲問:「懷吉,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大約過了三更。」我答道,又輕聲勸她,「公主早些歇息罷。」

      她沒有應聲,只在黑暗裡輕輕嘆息:「我不睡。」
      旋即又更輕地補了一句,像怕被夜色聽見。

      「我怕醒來時,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她那輕輕的一句話,像一下子攪動了胸口深處的什麼。
      我側身望向她,只見她眼底浮著細細的波光,在燭火的紅影裡輕輕蕩漾,仿佛稍一眨眼便會溢出來。

      我們能相伴的時光已所剩無幾,我不願這最後一夜只留下「執手相看淚眼」的悲涼。於是我向她露出一抹安穩的笑,低聲道:

      「公主,以後我也會一直守護在你身邊。」

      她聽見這句話時怔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向我。

      那一瞬,她的目光裡有一絲迷惘,也有一絲像被悄悄觸動的心意,彷彿不敢相信,又彷彿在等我把話說得更明白。

      「我會一直陪著你。」我輕聲對她說。

      「當你賞月時,我就在宮裡某個角落,和你一起沐浴同樣的月光;當你遊園時,我會站在吹到你身邊的風所能觸及的宮牆外,聞到你身旁飄來的花香;當你練箜篌時,我也會待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也許還會拿起笛子,吹奏和你同樣的曲子……雖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如影隨形……」

      話未說完,她忽然接住了我的語氣,用極輕、極熟悉的聲音道:

      「影子在公主腳下,懷吉在徽柔心裡。」

      那是她孩提時的戲言。
      她一說出口,我胸口像被什麼打中,心頭重重一蕩。
      我怔怔望著她,一時竟忘了自己原本還想說些什麼。

      她微微側身靠近我,像是把整個人都貼進這一刻的寂靜裡。
      「後宮和集英殿之間,只隔著一道宮牆。」她輕聲說。

      她慢慢描摹著未來的圖景,語調柔得像怕驚散夜色。

      「宮苑裡有一棵很高的桃花樹,枝葉會伸到牆頭之外。以後每年的立春、花朝、寒食、端午、七夕、重陽、立冬……我都會用彩繩剪花勝,親手掛在那棵桃花樹上。每逢這些節令,你就去集英殿外看看。看見花勝,就當看見了我。」

      她的聲音輕得像從胸口摺出來的,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憂傷。

      我沉默地點頭,心裡被什麼悄悄攫住。

      感覺到她指尖微顫,我伸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把自己的溫度送過去,也把那一句說不出口的承諾悄悄放在她掌心。

      她依偎在我胸前片刻,像在聽我的呼吸,也像在聽自己的心跳。
      良久,她柔聲開口:「懷吉,我們來生一定會很幸福的,因為我去過那裡……」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低聲應她:「我相信。偶爾……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去過一個陌生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和你一起。不過,那應該只是夢。」

      她立刻抬起頭,眼裡亮得像星子:「那不只是夢。那你告訴我,你都夢見了些什麼?」

      我停了停,像把一段不敢觸碰的記憶慢慢攤開:「在那裡……我們好像已經成親了。」

      徽柔的臉頓時飛上一層淡紅,像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擊中,羞怯又忍不住高興地追問:「真的嗎?我們成親了?」

      我稍稍沉吟,選擇了能說的那部分,用幾乎貼著她耳畔的聲音回她:「應該是罷……因為我們已經……」

      我話到嘴邊緊急收住。
      那些在夢裡再自然不過的親密,此刻卻是大逆不道。

      我只好換了句能出口的說法,輕聲道:「因為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那……應當就是夫婦了罷。」

      她害羞地整個人縮進我懷裡,像是怕自己臉上的紅會被看穿。隔了半晌,她才悄悄開口:「我想和你有好多個來世……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我低頭看她,被她這一句話輕輕擊中心口。溫聲提醒:「那你可得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將來別反悔。」

      她抬眼看我,笑容裡帶著堅定:「我才不會呢。生生世世……我都會對你好。」

      我忍不住也笑了,把她攬得更近,像要把這一刻牢牢記住。

      我忍不住低聲問她:「既然你說你到過我們的未來……那你,是不是一眼就認出我了?」

      她理所當然地抬起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自然是。一開始你還硬說不認識我,可我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你。」

      她抬手在我胸前輕輕畫了個圈,眼神亮得像夜裡的燭焰。

      「你的樣子、你的神情、你的氣息……都是那麼熟悉。那就是你的靈魂。」
      她說著,忽然彎起眉眼,帶著幾分調皮,「而且……你長得跟現在一樣好看。」

      說完,她又在我胸口輕輕蹭了蹭,像是要把這一句刻進我心裡。

      然後用那種輕柔、卻帶著命令意味的聲音道:

      「所以,下輩子……你一定要認出我來。」

      她說完那句話,像小獸般在我心口又蹭了一下。

      那瞬間,我胸口忽然一緊。
      不是因為她的要求,而是因為我清楚得近乎殘酷——
      若真有下一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走到她身邊。

      可她此刻這樣望著我,眼裡滿是毫不遮掩的信任與盼望。

      我只能伸手輕輕覆上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像要把她藏起來似的。
      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息。

      「好。」

      我閉上眼,將額頭貼上她的髮際。

      「無論隔了幾生幾世,我都會認得你......我的公主。」

      她聽了,像忽然想起什麼驚天大事般抬起頭,眼眸亮得仿佛夜燭被風吹得更旺。

      「我去的那個未來……是千年之後的後世。中間隔著多少朝代,我自己都數不清。」她語氣微顫,又帶著一絲難掩的喜悸。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真希望快些走完這一世,這樣便能快些到下一世與你相見。」

      我心口一緊,只能溫聲道:
      「公主千金之軀,宜自珍重。莫要叫牆外的我徒添憂心。」

      她乖順地點點頭,又靠在我懷裡,語氣變得輕柔而喜悅:「下一世,我肯定不會再是公主了……就做個尋常人家的女子,穿著荊釵布裙。」

      她說著,雙眼彎起,像在描摹一個甜到心裡的夢。

      「而你,多半會是個穿白襴的書生……有一天,我挽著籃子去採桑,你騎著名馬、手持絲鞭,從我採桑的路上經過,正好撿到我掉落的花鈿……」

      她一邊憧憬著那幅畫面,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我也跟著笑,只是還記得提醒她:「若你真是荊釵布裙的採桑女,可沒閒錢買花鈿啊。」

      「這樣呀……」
      她眉尖一皺,露出明顯的失望,彷彿詩詞裡的美景忽然破了個洞。

      她想了想,仍不願放棄,便認真地尋起對策:「那我就早出晚歸,多採些桑葉,多掙些錢……這樣便買得起花鈿了。」

      她的語氣太認真,惹得我心口一暖,忍不住逗她:「那你可得努力啊。幾天幾夜都別睡,多採桑葉,多掙些錢……才買得起兩盒花鈿呢。」

      她怔了一下,立刻皺眉:「為什麼要買兩盒?」

      我一本正經道:「一盒貼在自己臉上,另一盒撒在我會經過的路上。因為你急著嫁給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我拾到你『遺落』的花鈿……哎喲!」

      那聲「哎喲」是因為她狠狠掐了我一把。

      「誰想嫁給你了?」她氣鼓鼓地反問,可耳尖卻悄悄染上紅意。

      我笑著說:「哦,原來方才我是在做夢。夢見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同她拜堂。」

      她臉一下就紅透了,又羞又惱,抬腳在我腿上輕輕踹了一下,隨即啪地轉過身背對我,刻意拉開距離,裝出一副氣得不想理人的模樣。

      我忍著笑,輕輕喚了她幾聲。
      她卻像塊小石頭似的一動不動。

      無奈,我只好湊近些,在她耳邊低聲道:

      「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我急著想娶你……所以才整天騎著馬在你身後晃悠……還舉著一把大扇子,對著你拼命搧風……」

      她果然忍不住動了動,語氣裡帶著驚訝:「為什麼要搧風?」

      我壓著笑意回答:「為了讓你的花鈿快些掉下來啊。」

      她被我逗得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終於轉過身來看我,半嗔半笑地說:「若你下輩子還這麼貧嘴惹我生氣,我就天天罰你跪磚頭。」

      我立刻裝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長嘆道:「有這麼慘的嗎?我這一世這樣過也就罷了,怎麼下輩子還得受你奴役?」

      她大概以為自己剛才說得太重,會傷著我的自尊,急忙補上一句:「我是說……只有你惹我生氣時,我才會這樣對你呀。若你乖一點,誰會折磨你呢?」

      我故意不說話,只淡淡看著她。

      她見我不作聲,便又開始描繪她想像中的來生,語氣柔得像輕輕貼在耳畔。

      「我會對你很好……你讀書時,我會替你點上一爐香;你寫字時,我會幫你磨好墨;你作畫時,我會替你調好顏料……若有時候你累了,想活動筋骨,或舞劍、投壺,我就在一旁彈箜篌給你聽……」

      她說著說著,像真的看見了那個世界。
      那一幕甜得讓人心口微微發酸。

      她的興致絲毫未減,又仰首望著帳頂,帶著笑意憧憬道:「清明寒食,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春遊賞花;七夕中秋,我們又能坐在屋前簷下,一邊賞月觀星……到那時,你一定會想作詩,那我就……」

      我還沒等她說完,立刻接話道:「你就在旁邊吃芋頭。」

      她坐起身,雙手舉起一只錦繡枕頭,朝我猛砸過來,生氣地喊:「我是說,我就與你唱和!」

      我本還想繼續逗她,然而她已經笑得講不出一句完整話。

      她瞪著我半晌,最後嘴角一揚,那點怒氣像忽然散了。她又躺回我身邊,抱住我的手臂,把臉埋進我衣袖裡,笑得肩頭微微顫動。

      她的笑聲一串又一串,清快得像風鈴。
      而我的笑容卻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裡,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這些日子,我已見她流了太多的淚。此刻能讓她這樣開心,我自己也覺得慶幸。

      我只盼最後留給她的,是明亮的笑影。至於那些無法抹去的悲傷與痛楚,就讓它們暫時壓在心底。

      在離開她之前,我決不能讓她從我的眼中看到任何陰霾。

      每當她抬眼望向我,我便再次對她微笑,竭力讓她忘記?伯勞飛燕終究西東,那一刻就等在天明之後。

      她後來一直笑個不停,笑到倦了,才在我懷裡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抱著她,卻始終沒有合眼。
      直到月亮悄然隱去,星辰換了位置,香爐中的沉香也燒成細灰,我才輕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悄悄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我剛要抽回衣袖,才發現她把我袖子的一角枕在臉頰下,睡得極熟,竟讓我無法順利抽出。

      我本想輕輕托起她的頭,再把衣袖抽回,可一想到她這些日子精神不佳,睡得極淺,一碰多半就會驚醒,只得作罷。

      於是我讓那隻被她枕住的手維持原位不動,另一隻手慢慢解開衣帶,先將可動的那隻手抽出,悄悄縮身,將這件寬衫一點一點從肩上褪下。

      最後,我才小心翼翼地讓她枕著的那段衣袖,隨著衣衫的滑動一寸一寸退出,不驚不擾。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悄悄起身離開,而公主仍枕著那段衣袖,沉沉睡在無憂的夢裡。

      我在她的床前站了許久,只靜靜地望著她,想將此刻的她深深刻進心底,再也不讓時間奪走半分。

      漏聲又響起時,已是四更,我再不能停留。

      我俯身下去,在她額間落下一記極輕的吻。
      她似乎感覺到了,睫毛微微一顫,卻終究沒有醒來。她的手下意識地伸向那件被她當作枕具的空衫,輕輕撫上胸襟,又側身貼了過去,像仍在依偎著我。

      她枕著留有我餘溫的衣衫,唇邊掛著一抹細微的笑,睡態恬然安寧,宛如嬰孩。

      這,是她此生留給我的最後印象。

      這一年,她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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