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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夢回清平》|臨界失衡 中 你也应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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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务滋进驻公主宅后,便特别留意驸马的一举一动。
从清晨起身至夜晚就寝,事无巨细,皆有人暗中禀报于他。我看在眼里,不免觉得这般手段过于苛刻,便私下劝道:
「先生护持公主自是用心;但如此紧盯驸马之举,是否也未免过重?」
王务滋微叹一声,道:「你侍奉公主多年,又是苗娘子看重之人,我倒也无须对你遮掩。此番苗娘子遣我前来,自有深意。她明白公主痛恨驸马,二人再无和解之望,因此命我暗中观察驸马之举。若有一丝不敬,或言语怨怼,皆须记录上报,不得遗漏。此事并非为责,而是为日后请旨,许公主与驸马两厢离绝,接回禁中长居。」
我不知李玮是否察觉王务滋之意,然其后行事,谨慎之至,几无可指摘。
每日早晚,必前来向公主请安;若闻公主不欲见他,便止于阁门之外长揖问安,旋即退去,从不惊扰。
对公主恭谨有礼,对王务滋亦礼数周全,即便偶遭刻意挑衅,也不发一言。
而韵果儿被软禁期间,他亦未让任何侍女入内侍奉。如此一来,原本可作文章之处,竟也一并收束。
我隐约明白,王务滋先前所留的余地,本是欲以「耽于女色」之名加以发难;然而如今看来,他连弹劾的由头也寻不着。
韵果儿一向性子倔,被禁足后就开始绝食。不出几天,就已气息微弱,但王务滋依旧不许任何人开门探视。
李玮和杨夫人都去求情,也全被他推拒。
最后,是我亲自打开她的房门,将她扶了出来,送到杨夫人那处。
杨夫人惊讶地问:「梁先生放她出来,是王先生允许的吗?」
我摇了摇头,只淡淡地说:「无妨,我自会向他交代。」
正当我准备离开,韵果儿忽然沙哑地叫住我,低声问道:「你也认为,我是要害公主的吗?」
我沉思片刻,实话实说:「我不确定。」
她追问:「那你还救我?」
我回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
她恻然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柔软与无奈:
「你一直都是这样……」她声音渐轻,话未说尽,便已低下眼去。
片刻的沉默后,她抹去了脸上多余的情绪,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我要设法让公主接受她的夫君。若终究不行,那就让她怀上身孕,至少生下一个自己的骨肉。这样,她往后的日子便有了寄托;在你离开之后,她也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别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她淡淡勾起唇角,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预言:「你也应该能想到,你与公主,迟早都会被人拆散的。」
我一时无言,只觉胸口一紧,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住。
房中静得只剩她那句话的余音。
我垂下眼,转身离去。
身后,那句话仍在屋宇间幽幽回荡。
像是贴在耳后一样,一直在响。
那句话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一开始还分得清是她在说话,后来却像被水慢慢吞没,越来越远,只剩断续的余响。
水面之上,那声音仍在一层层落下:
「你与公主,迟早都会被人拆散的……」
忽然,水面开始震荡。
下一瞬,从桌上惊醒,身子猛地一震。
但呼吸却没有立刻回来,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仍被梦境勒住。
实验室里静谧得令人心慌,仪器的嗡鸣声放大了每一次心跳。
手指紧紧扣住桌沿,仿佛抓住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边角,而是古代中阁里那一瞬的生死与混乱。
他缓了缓呼吸,却发现胸口的悸动仍未平复。
梦里的记忆、韵果儿冷静的预言、公主的怒声、李玮的神色……一幕幕在脑海闪回,如潮水反复拍击,让他几乎无法分辨哪里才是现实。
怀吉坐直身体,双手微微颤抖。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梦回」了那段早已尘封的过往。
那些场景并未消逝,只是换了形体,潜伏在他的血液与神经之中,成为一种无法摆脱的烙印。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把自己拉回现实。
可脑海里仍盘旋着韵果儿的声音与公主的尖叫,层层叠叠,如同未散的回音。
他抬头望向屏幕,数据仍在滚动。
冷白的光闪烁不止,而他的大脑却像被厚重的焦虑与倦怠压住。每一组跳动的数字,都仿佛与梦中的混乱彼此牵连,让人无法聚焦。
他闭了闭眼,缓缓调整呼吸。半晌,才一点点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情感一旦失控,所有事情都会开始崩塌。
一切,都必须回到从前。
傍晚,其余组员陆续离开实验室。
室内只剩下恒温灯光与机器低鸣的运转声。
这时,巧巧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怀吉桌上,语气温柔:
「师兄……我想,我们该把那天的事说开。」
怀吉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巧巧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然:
「那天……是我自己冲动亲了你,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自责。」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要说自责……也该是我。明明知道你有女朋友,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实验室顿时安静得令人难以开口。
怀吉没有接话,只觉胸口那股才刚压下去的混乱,又隐隐翻涌起来。
而她也没有逼他回答,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样的退让,反倒让人更难推开。
在空气凝结了几秒后,怀吉眉头微皱,呼吸也微微乱了节奏。
「……我……」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
巧巧微微扬唇,语气柔和:
「师兄,我希望你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语气很轻。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要让其他人察觉异样,好吗?」
她停了一下,才低声补上一句:
「你不用有负担,我也不会让你为难,我们还是照以前那样就好。」
怀吉终于抬头,目光与她相接。
她的眼神澄澈得近乎无害,却让他不敢多看。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嗯,好。」
巧巧微微一笑,像是在确认他的应允,又像是替这段对话轻轻按下暂停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向紧邻数据区的 Q-Condensate 系统控制台,手指在旋钮间微调电压偏置,确认参考相位仍处于锁定状态。示波器上的讯号噪声逐渐下降,曲线趋于稳定,机柜风扇与电源模块发出低频背景噪音。
她低头检视数据,偶尔伸手扫过他桌角的实验记录,动作自然,不带丝毫矫饰。
但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像轻轻抚过他心口的瘀痕。他知道这样的靠近不该存在,但那一瞬的温度,却让他几乎忘了界线还在。
她退后半步,俯身在计算机前将偏压扫描结果写入数据采集模块,手指快速输入时间与当前温度参数。
「资料整理好了,师兄,你再检查一遍吧。」她语气轻松,像在报告例行公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怀吉点头,指尖重新落下,键入数据的节奏平稳如常,却像回音般在他胸口反复扩散。
心底的警铃与暖意相互撕扯,令他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仿佛某条界线在无声之中被重新定义,而他终于可以暂时把注意力放回现实。
那晚的烙印未散,而这份假装的平静,就成了他短暂的庇护。
自那天起,怀吉在实验室的日子依旧如常。
他日复一日的埋首于量子耦合系统的相干稳定性研究,在极低温条件下试验、模拟,微调耦合参数与闸控电压,观察相干时间的微弱起伏与退相干的潜在来源。数据与公式占满整个桌面。
他和巧巧如往常般自然互动,和实验室里任何一位同事都没有不同。对她偶尔递来文件或水杯,也只是点头示意。
他在屏幕前调整磁通偏压,监测示波器上锁相信号的细微漂移,分析退相干时间的分布变化。冷白的灯光映在曲线上,一如他压抑而专注的神情。
每一次数据的震荡,都像在提醒他:有些「稳定」,并非全由人力可控。
然而,这些看似单纯的实验,对怀吉而言,已不只是科研项目。
他隐约感觉,每一次对耦合参数与控制偏压的微调,都像是在改变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关系状态;而这种变化,似乎正与他长期观测中那条逐渐偏移的时间序列,在某个尚未被纳入模型描述的层级上产生重叠。
一整天的實驗結束後,他低頭翻閱著剛輸出的偏壓掃描報告,逐行檢查每個參數與曲線標註。冷白的燈光映在紙面,數據列如波紋般延展,讓人幾乎忘了時間。
這時巧巧走了過來,將一份文件遞到他手邊,語氣輕鬆地說:「師兄,這是新的模擬參數組,你看要不要重新跑一遍?」
懷吉低頭接過文件,指尖不慎觸到她的手,微微一顫,卻立刻收回,控制住神情。
他心裡清楚,不能讓情感升溫,也不能讓這份微妙的親近越過界線。
然而,在巧巧那自然的動作與語氣裡,他竟有片刻覺得,也許……不必對她每一次的靠近都那麼警惕。
每當他視線不經意掠過巧巧的背影,那份原本平靜的專注便會微微鬆動。但警覺也會隨之浮現,像一道本能的防線,提醒他,有些界線,一旦跨過,就再難回頭。
數據、模擬結果、公式,懷吉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拉回量子耦合系統的相干穩定性研究中。
他在腦中推演耦合強度與環境雜訊的關係,修正退相干模型裡的近似項,試圖從低溫雜訊譜與能級躍遷率的交互變化中,找出能維持相干時間最穩定的條件。
這正是「通道」得以長時間維持開啟所需的量子穩定條件?那條連結兩個世界、也連結他與她的細微橋樑。
「雜訊對系統穩定性的影響太微妙了……這個磁通偏壓只要一偏,耦合態就會崩掉,整個相干模擬就失效。」
他低聲自語,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擊,像是在與心底的焦慮對抗。
每一次公式運算、每一次模擬成功,都像在重新掌控某個即將打開的時空通道;心跳也隨之穩定,那是一種對情感與命運的微妙再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