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清平》》蜜雪无糖去冰

62、夜中失守 公主如今的

　　纷乱的嘈杂声已悄然退去，只剩下夜风吹动帷幔的沙沙声。

　　她的哭声也从歇斯底里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

　　我刻意将呼吸放得很轻，生怕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都会惊扰她好不容易寻得的这片刻安宁。

　　夜更深了，我为她披上外衣，静静陪着她坐了许久，直到她哭得疲惫，困意渐渐袭来，我才吩咐侍女搀扶她回房休息。

　　然而侍女才刚走近，公主便猛然惊醒，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周围早已不是方才那片混乱。

　　她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衣袖，在侍女试图扶住她的瞬间，骤然挣脱开来。

　　我一时未能拉住她，只见她神情慌乱地推开众人，转身便往外跑。

　　我连忙追上，发现她已全然失去方向，只是在廊间胡乱奔走。我便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回厅中。

　　她终于停下脚步，但依然坚持不肯回卧室，也执意不肯闭眼，只是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我只好让她留在厅里，并吩咐侍女绞了热手巾替她敷面，简单整理有些散乱的衣襟。

　　我正欲起身退至一旁，她却忽然惊慌地喊道：「怀吉，你要去哪里？」

　　看她这模样，我心口忽然一阵发紧。到底是不忍，便又折了回来，在她的椅侧半跪了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哪儿也不去。」我低声哄着她，「只是起身动一动罢了。」

　　她仍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始终不肯松开半分。

　　那一夜，便在这样的静默中缓慢流过。

　　待天色微亮，史志聪与杨夫人先后前来探望公主，她却一概拒见。

　　不久，任守忠奉旨送来官家赐予公主与驸马的贺礼。新的鸳鸯锦、合欢被，以及大婚时方用的金线彩果，流水般抬进了中阁，喜庆得晃眼。

　　他转述圣意，说官家认为驸马与公主既已成婚，理应同居合帐，不必再分阁而居。昨夜已命驸马搬入中阁，今日特送礼物以示祝贺。

　　他面上瞧着一团和气，想来，是尚未知晓昨夜的变故罢。

　　我侧目观察公主，她此时已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大红大金的贺礼。她的神情太过平静，眼底竟连半分情绪也没有。

　　然而，当李玮出现在阁门口时，公主的呼吸骤乱，眉头紧锁。她猛地抓起那盘盛满金线彩果的器皿，朝他狠狠砸去，厉声喝道：「滚！不要靠近我！」

　　器皿碎落一地。

　　她像是被某种情绪彻底推离理智，又抓起身旁能触及的物品，一件接一件地朝阁门口砸去，声音嘶裂般反覆：「不要靠近我！」

　　泪水再次滑过她的脸颊，溅落在地，与散乱的彩果一同滚散，如一场无法收拾的溃败。

　　一切似乎终于沉入死寂。

　　我心想，昨夜之事必是杨夫人主使，遂径直往她的居所而去。

　　行至半途，韵果儿忽然拦在我面前。

　　她神色从容，语气淡然：「梁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我一怔，答道：「去见国舅夫人，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她唇角微微一动，轻笑道：

　　「是为昨夜驸马与公主之事罢？」停了片刻，又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别去了，那主意，是我出的。」

　　我眉心一紧，沉默地望向她。

　　她不避不闪，平静地迎上我的目光，声线如水般淡然：「是我劝驸马昨夜入中阁的。」

　　她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近日，官家频频召见国舅夫人与我，商议公主与驸马之事。官家听闻她与驸马曾同寝，便命我们在她面前多夸驸马几句。」

　　「然而我们都明白，旁人说再多好话，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于是我便向官家进言：与其让旁人说尽好话，不如直接下令让驸马入中阁。」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夫妻同处一夜，胜过十车言辞。」

　　我惊讶地望着她，语带质疑：「你明知公主厌恶驸马，却仍劝官家下这样的命令？这不是明摆着违她心意么？」

　　韵果儿神色未变，只淡淡回道：「梁先生学识渊博，但女人的心事，未必尽懂。」

　　说罢，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中阁重檐下的粉墙，语调平静如常：

　　「许多夫妻间的嫌隙，本就需在夜里化解。云娘常说，夫妻之间不过床头打架床尾和，鱼水之欢，足以弥合裂痕。若公主与驸马多同寝几回，她对驸马的态度，自会渐渐不同。」

　　她谈及这些私密话语时，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所言不过寻常家事。那份淡然，反倒令我心底泛起一阵隐隐的不适。

　　我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公主第一次让驸马留宿，我们都亲眼所见。她非但没有接纳他，反而被彻底激怒。你为何还要出此下策？」

　　韵果儿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冷淡：「女子初经人事，本就难免惊惧抗拒。待日子久了，自然便不同了。」

　　她顿了顿，又淡淡道：

　　「驸马也曾说，公主不会接纳他。我便劝他，既已无路可退，不如试一试。」

　　「他起初也迟疑，说若如此行事，公主只会更恨他。」

　　说到这里，她竟微微笑了笑：

　　「我便告诉他：反正公主原也不喜欢你。这事若成了，或许往后还能做一对寻常夫妻；若不成，不过仍是如今这般。」

　　我凝视着她，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么现在，你也看到了——更坏的结果。」

　　她回首直视我，慢条斯理地道出：

　　「驸马优柔寡断，昨夜入中阁后迟迟不敢近前，反倒惊醒了公主，才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公主如今的情形，梁先生，你也难辞其咎。你将她护得太周全，不肯让她受一点伤。可有些痛，原是生命里必经的。」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就像婴孩学步，总免不了跌跤。若公主在出降之初便与驸马同宿，事情也不至于演变到如今这般地步。」

　　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我似乎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

　　相识十余载，我从未察觉，她竟有如此清醒而锋利的一面。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安静侍立于旁、凡事低眉顺目的宫人。

　　如今的她，已经开始能够左右局势，甚至影响旁人的命运。

　　我沉默地望着她。

　　此时此刻，我唯一思量的是，在共事一夫的情况下，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修复他们二人的关系，还是为了将他们彻底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接下来的两日，公主的情绪始终未曾平复。

　　只要见到李玮，或听见旁人提起他的名字，她便立时发怒，哭骂、摔物，甚至几度失控。

　　有一回，她见官家送来的鸳鸯图瓷枕仍摆在案上，竟猛地将其砸碎在通砖地上。碎瓷四溅之际，她甚至抓起其中一片尖锐瓷片，直直抵向自己的颈侧。幸而我及时上前，夺下了她手中的碎瓷。

　　自那夜之后，她再不肯回中阁卧室安睡，只愿整夜坐在厅中，日夜不眠。

　　我劝她歇息，她却只是神色惊惶地低声道：「会有贼进来的。」

　　我安慰她，说已命侍女轮番守夜，不会有人再惊扰她。

　　可她仍只是摇头。

　　「不能相信她们。」

　　那些侍女其实也是无辜。那夜，是韵果儿奉官家之命，带驸马入中阁宣旨。她们身为下人，不敢违逆，也只能听命行事。

　　只是自那之后，她们便彻底失去了公主的信任。

　　短短二日，公主已憔悴不堪。

　　史志聪不敢隐瞒，入宫奏报帝后与苗贤妃。苗贤妃听闻，既心疼又震怒，痛责其监管失职。今上随即震怒降旨，削去史志聪官阶，另选王务滋接掌公主宅事务。

　　今上并承诺，今后不再令李玮与公主同寝，公主这才勉强肯回内室安歇。

　　这王务滋性情端谨，既了解公主脾性，又忠诚持重，行事亦极周到。不似梁全一那般优柔寡断，也不若史志聪凡事唯诺逢迎。

　　王务滋一上任，便给了韵果儿一个下马威。一记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她的脸上。

　　他瞪着她，声如霹雳，怒斥道：

　　「贱婢！下次若再理不清你那些花花肠肚，仔细我拿剪刀亲自替你剪了去！」

　　杨夫人与李玮皆惊愕不语。

　　而王务滋片刻后便收了怒容，神色和悦，转身对韵果儿拱手一笑：

　　「韵姑娘恕罪。方才那句话，是苗娘子要我转述的。老奴不得已而为之，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韵果儿红着眼，摀住脸颊，冷冷别过头去，唇角却紧紧抿着，半晌未语。

　　王务滋面上仍带着和煦笑容，语气从容地宣布对韵果儿的处置：

　　「我看韵姑娘气色不佳，想是连日操劳所致。不如即刻回房歇息，自今日起，一月之内，宅中诸事皆不必操心，只安心静养便可。我会另派人于姑娘房前伺候，决不让闲杂人等擅入打扰姑娘。」

　　他略一抬手，两名小黄门已一左一右上前，将韵果儿送回房中。

　　王务滋上任之初，便显露强硬手腕，自此之后，公主宅内人人自危。

　　往日进退随意的行走声，如今都刻意放轻；廊下偶有相遇，也只剩低头行礼，连呼吸都似收敛了几分。

　　众人见了他，皆如避猫小鼠般，脚步都变得拘谨。就连一向跋扈的杨夫人，也收敛了锋芒，对他说话时客客气气，丝毫不见昔日的气焰。

　　王务滋的果断与威严，使公主宅的气氛瞬息改变，众人无不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的行事风格，既不温吞，也不盲从奉承。规矩落得极快，宅中诸事在无声之间被重新整理过一遍，让人不敢逾越半分。

　　我忽然想起苗贤妃所言——

　　他既非梁全一那样的老好人，亦非史志聪那般逢迎之辈。

　　眼前所见，似乎正与此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