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十一年》火红石蒜

10、每一天 林屿把那碗

　　林屿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把锅也洗了，里里外外擦干净，挂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

　　窗明几净。薄荷绿着。玉兰开着。阳光照着。

　　可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原来的世界，每天这个时候已经在店里了。揉面，烤面包，做蛋糕，和顾客说话，和小周说话，忙到脚不沾地。可现在呢？那个店是“这个林屿”的，他连小周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敢去。怕露馅，怕搞砸，怕那个人突然回来，看见他占着自己的位置。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小路，又走回来。拿起那本烘焙杂志翻了两页，看不进去，放下。

　　他摸出手机。

　　九点四十七分。

　　沈砚才走了四十七分钟。

　　林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四十七分钟，他就这样了。那十一年，沈砚是怎么过的？

　　他点开微信。

　　沈砚的头像是一棵玉兰树——是他们学校操场边上那棵，林屿认出来了。他点了进去，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问：忙吗？

　　又觉得这问题太傻。医生哪有不忙的。

　　他想问：想你了，怎么办？

　　又觉得太肉麻。虽然是真的。

　　他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在干嘛”

　　发完就后悔了。这什么破问题。在干嘛，当然是在上班。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林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还是没有。

　　他知道沈砚在忙。他知道医生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哪有空看手机。他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

　　十点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来。

　　沈砚：“刚才在查房，刚坐下。”

　　沈砚：“是想我了吗”

　　林屿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打字：“嗯”

　　发出去，又觉得太简单，又补了一句：“想你了”

　　这次回复很快。

　　沈砚：“我也想你”

　　沈砚：“中午休息给你打电话”

　　林屿看着那两行字，心里一下子满了。他回：“好”

　　又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是沈砚以前常用的，他偷偷存下来的。

　　沈砚回了一个摸猫头的表情。

　　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屿知道他又去忙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中午十一点四十，电话准时响了。

　　林屿几乎是秒接。

　　“喂？”

　　“是我。”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吃饭了吗？”

　　“还没。你呢？”

　　“刚下手术，准备去食堂。”那边有脚步声，开门声，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变得安静，“想我没？”

　　林屿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想了。”

　　“想什么了？”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笑了一声，很轻：“五点。还有五个小时。”

　　“我知道。”林屿说，“但就是——想。”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砚的声音软下来：“我也想你。刚才做手术的时候，还在想。”

　　“想什么？”

　　“想你在家干嘛。会不会无聊。会不会又站在窗边看我走。”

　　林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砚又笑：“猜的。”

　　林屿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下午打算干嘛？”沈砚问。

　　林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做点饭？”

　　“你会？”

　　“不会。”林屿老实说，“但可以学。”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沈砚说：“别勉强。等我回来做。”

　　“我想做。”林屿说，“想让你回来就能吃上。”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有点久。

　　“沈砚？”

　　“在。”沈砚的声音有点哑，“好。那你做。做坏了也没事。”

　　林屿笑：“做坏了你吃吗？”

　　“吃。”沈砚说，“你做的，什么都吃。”

　　电话那头有人喊“沈医生”，远远的。

　　“去吧。”林屿说。

　　“嗯。”沈砚顿了顿，“五点。”

　　“五点。”

　　挂了电话，林屿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有西红柿，有鸡蛋，有青菜，有一块肉，还有昨天剩的面条。他又打开柜子看了看。有米，有面，有油盐酱醋。

　　他想了想，决定做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香菇，青椒肉丝，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简单。应该不难。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板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下厨房App，开始搜菜谱。

　　西红柿炒鸡蛋，第一步：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

　　他拿起刀，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西红柿，有点无从下手。在原来的世界，他只做蛋糕，不炒菜。沈砚负责炒菜，他负责烤东西。分工明确，十一年没变过。

　　他深吸一口气，切了下去。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还连着皮。他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都切开了。

　　鸡蛋打散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小块。他用筷子捞了半天，终于捞出来。

　　开火，倒油。油热了，他把鸡蛋液倒进去。

　　刺啦一声，吓得他往后躲了躲。

　　鸡蛋很快凝固了，他用铲子翻了翻，盛出来。然后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翻炒几下。

　　出锅。

　　他尝了一口。

　　有点咸。糖放少了。但能吃。

　　他信心大增，开始炒第二个菜。

　　青菜香菇。青菜洗了，香菇切了，下锅炒，加盐，出锅。

　　尝了一口。有点淡。但能吃。

　　第三个菜，青椒肉丝。这个有点难，肉要切丝，要腌，要滑油。他切肉的时候，肉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像丝，有的像条。腌的时候照着菜谱，加生抽、料酒、淀粉，抓匀。滑油的时候火大了，肉有点老。但盛出来一看，还行。

　　紫菜蛋花汤最简单，水开了，放紫菜，淋蛋液，加盐，出锅。

　　他把四个菜端上桌，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桌子的成果。

　　西红柿炒鸡蛋，红的黄的交织，卖相还行。青菜香菇，绿油油的，就是香菇切得有点厚。青椒肉丝，青椒绿，肉丝白，虽然肉丝粗细不匀，但颜色好看。紫菜蛋花汤，紫菜浮着，蛋花散开，清清亮亮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砚。

　　配文：“等你回来”

　　沈砚没回。他知道在忙。

　　他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

　　快了。

　　他把菜用碗扣上保温，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

　　四点五十八分，门锁响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

　　门推开，沈砚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他看见林屿站在客厅中央，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菜，愣了一下。

　　“回来了？”林屿问。

　　沈砚没说话。他把公文包放下，换了鞋，走过去，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些菜。

　　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屿有点不安，“不好看吗？我第一次做，可能——”

　　话没说完，沈砚转身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沈砚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没什么。”

　　林屿没再问。他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松开他，眼睛有点红。

　　“吃饭。”他说。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林屿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他。

　　“好吃。”

　　林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沈砚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这个也好吃。”

　　林屿笑起来，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还是有点咸。但沈砚说好吃，那就好吃。

　　两人把三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沈砚吃了两碗饭，林屿也吃了两碗。最后紫菜蛋花汤见底，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被沈砚用馒头擦了一遍。

　　吃完饭，林屿要洗碗，沈砚不让。

　　“你做了饭，我洗碗。”

　　林屿想了想，点点头：“那我陪你。”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刚刚好。

　　水流哗哗响着，灯光暖黄黄的。

　　“今天怎么样？”沈砚问。

　　林屿想了想：“上午想你。中午接你电话。下午做饭。然后等你。”

　　沈砚笑了一下：“充实。”

　　“你呢？”

　　“上午查房，做了一台手术。中午给你打电话。下午又做了一台手术。然后下班，回家，吃饭。”

　　林屿点点头，把冲好的碗放进碗架。

　　“那个——”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能去店里吗？”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林屿也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不能总在家待着。那个店，是他的，也是我的。我得去看看。”

　　沈砚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明天我送你。”

　　林屿弯了弯嘴角。

　　碗洗完，两个人窝进沙发里。沈砚找了一部电影，是老片子，《时空恋旅人》。林屿靠在他肩上，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电影开始，画面亮起来。

　　“看过吗？”沈砚问。

　　林屿摇摇头。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能穿越回过去，改变一些事情。”

　　林屿愣了一下。

　　“那——”他顿了顿，“他能改变生死吗？”

　　沈砚沉默了两秒。

　　“不能。穿越回去，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他能重新过那些日子，重新感受那些瞬间。”

　　林屿没说话。

　　屏幕上的画面在流动，声音在响，但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看。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轻声说：“那如果——你能穿越回去，你会回去吗？”

　　沈砚低头看他。

　　林屿没抬头，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回到我走的那天晚上。回到你走的那天晚上。”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林屿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会。”

　　林屿的眼眶热了。

　　他把脸埋回去，不说话。

　　电影还在放。男主角在雨中奔跑，女主角在笑。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

　　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他们只是靠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砚按了暂停，低头看林屿。林屿还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像是睡着了。

　　沈砚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过了几秒，林屿忽然开口：“没睡。”

　　“在想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在想——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每一天。”

　　沈砚笑了一下：“想那么远？”

　　“嗯。”林屿抬起头，看着他，“想每天都能这样。下班回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睡觉。”

　　沈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会的。”

　　林屿弯了弯嘴角，又靠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沈砚说：“睡觉？”

　　林屿点点头，但没动。

　　沈砚笑了一下，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他。

　　林屿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卧室。

　　刷牙，洗脸，换睡衣。林屿穿着沈砚的T恤，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沈砚看着，没说话，只是笑。

　　躺下之后，林屿自动自发地靠过来，把脸埋进沈砚肩窝里。沈砚的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头顶。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

　　“沈砚。”

　　“嗯。”

　　“今天开心。”

　　沈砚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我也是。”

　　林屿弯了弯嘴角，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玉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路。三月的夜晚，安静，温柔，刚刚好。

　　林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砚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晚安。”

　　林屿没应，但嘴角弯了弯。

　　月光静静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