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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四章 相关≠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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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同时发生,不证明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逻辑上的因果。
场次一 贝叶斯的审判
时间:2024年11月19日,上午8时30分
地点:省公安厅刑侦支队·侧写室
苏棠一夜没睡。
沈默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一整面墙的便利贴发呆。侧写室的白板从东到西拉了八米,上面贴满了陈山河案的时间节点、人物关系、资金流向。红色标记线像蛛网一样缠绕交错。
她没有回头。
“2004年7月11日,陈山河死亡推定时间21:47-23:47。”她指着白板左侧,“周培德供述,他21:04-21:45在陈山河办公室。赵明亮供述,他21:30-21:32在办公室门口停留。两人证言交叉,周培德离开时陈山河还活着。”
她的手指移到右侧。
“死亡推定时间最早21:47。周培德离开两分钟后,毒发窗口期开始。”
她转向沈默。
“周培德不是凶手。他没有作案时间。”
沈默站在白板前。
21:04 师父给他打电话。
21:17 师父打第二通电话。
21:30 赵明亮回来取钥匙,周培德坐在师父身后。
21:45 周培德离开(据其供述)。
21:47 最早推定死亡时间。
一个两分钟的窗口。
沈默:“毒发时间是摄入后两到四小时。”
苏棠点头。
“按照21:47-23:47的死亡时间,倒推毒物摄入时间则是17:47-21:47。”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轴。
17:47 最早可能摄入时间
21:47 最早可能死亡时间
23:47 最晚可能死亡时间
她圈出17:47-21:47这个区间。
“晚饭时间。”她说,“陈山河当天晚餐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谁做的,谁送的,谁看着他吃的。”
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父的信。2004年7月11日那天是星期天,统计局食堂不开放。
师父在哪里吃的晚饭?
苏棠翻开另一份卷宗。
“我申请复勘了2004年的物证。”她说,“陈山河的遗物,当年没有被列为物证——因为死因是‘心梗’,不需要立案。”
她顿了顿。
“但我找到了这个。”
她从卷宗里取出一张塑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沈默接过。
食堂不开放,晚饭我帮你带。想吃什么?
L
不是师父的笔迹。
苏棠:“在陈山河办公桌抽屉里发现的。2004年现场勘查时拍照留存,原件已遗失。”
她指着便签落款处。
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字母:L。
沈默看着那个L。
李?
刘?
林?
……?
艾山县统计局2004年,姓L的人有几个?
苏棠:“我调了艾山县统计局2004年7月在编人员名单,总共31人。”
她推过一张打印纸。
2004年7月艾山县统计局全体干部职工名册
沈默一行行看下去。
姓刘的,3人。
姓林的,1人。
姓李的,4人。
其中女性,2人。
李翠芬,女,1965年生,工勤编制,食堂管理员。
沈默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食堂管理员。
星期天食堂不开放,她是唯一有钥匙的人。
苏棠看着他。
“2004年8月,李翠芬以‘照顾患病母亲’为由申请停薪留职。”她说,“2005年,她丈夫在临江市开了家小餐馆。2008年,餐馆转让。之后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房产登记。”
她顿了顿。
“这个人消失了。”
侧写室里很安静。
沈默看着那张便签。
L。
食堂不开放,晚饭我帮你带。想吃什么?
师父回了什么?
他有没有说,好,谢谢,我想吃红烧肉?
苏棠翻开另一页卷宗。
“2004年7月11日晚餐,陈山河胃内容物检测:大米、青菜、猪肉。”
红烧肉盖饭。
沈默闭上眼睛。
师父那天晚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李翠芬送的。
然后他死了。
相关关系。
李翠芬送饭。陈山河死亡。
时间先后。因果链条。
苏棠的声音很轻。
“沈默,这不是因果。”
他睁开眼。
苏棠看着他。
“送饭不是下毒。”她说,“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饭里有毒。□□的摄入时间窗口是两到四小时,晚饭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
“你不能因为李翠芬消失了二十年,就断定她是凶手。”
沈默没有说话。
苏棠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红色记号笔,在“李翠芬”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问号。
“贝叶斯定理,”她说,“先验概率,后验概率。”
她写下公式:
P(A|B) = P(B|A)×P(A)/P(B)
她指着P(A)。
“李翠芬是凶手的概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艾山县5万成年人口的三十五万分之一。”
她指着P(B)。
“李翠芬在陈山河死后消失的概率,这个需要计算。”
她看着沈默。
“你算过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算过。
昨晚在出租屋里,他把所有可能的相关关系列成表格。
假设1:李翠芬下毒→李翠芬消失
假设2:李翠芬不知情,但发现自己送的那顿饭是毒药载体→李翠芬消失
假设3:李翠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身份,不再使用任何需要实名登记的服务
每一种假设的后验概率,都远低于“她只是刚好在2004年辞职、刚好丈夫想开餐馆、刚好二十年没有需要实名登记的消费”。
沈默开口:
“她儿子2005年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
苏棠看着他。
“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病历,监护人签字:李翠芬。”
他顿了顿。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
苏棠没有说话,拿起白板擦,把“李翠芬”三个字擦掉。
“查她丈夫。”她说,“餐馆转让之后,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