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引》来win

3、回忆

　　屋内的暖意尚在，窗外的风雪却似更紧了些，卷着檐角的红灯笼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允之扶着窗棂，正欲将那点人间烟火的余温压入心底，丹田处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来得毫无预兆，不似旧伤发作时的撕裂，反倒像有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正从经脉深处往外钻。裴允之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方才饮下甜汤积攒的暖意，竟在顷刻间被这股阴寒吞噬殆尽。

　　她吃力稳住心神。多年来，着股混沌气息不时的悄然发作。

　　多年前。

　　彼时，她正追赶着一缕残魂，偶然撞见一只吸食了数十条人命的恶灵。

　　行侠仗义在人间隐藏气息，无人能察她的修为。只是一撇，那恶灵竟似被激怒般，疯一般的朝他袭来。

　　几招过去，恶灵节节败退。

　　刀光剑影间，裴允之正准备一剑封喉的时候，那恶灵狡猾至极，竟在被她一剑刺穿魂核的瞬间，将毕生所积的阴毒煞气尽数化作一缕黑烟，强行渡入了她的经脉。

　　当时她只觉心口微麻，仗着修为深厚，随手用灵力压制了下去，只当是寻常污秽，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恶灵常年盘踞在阴阳交界处，其煞气早已与人间的死气、阴间的秽气相融，竟能借着人间除夕的阳气涌动，破了她的禁制。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齿间溢出，裴允之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桌沿才堪堪站稳。指尖扣入红木桌面，留下五道浅淡的白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黑色的煞气正顺着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灵力凝滞，皮肉如坠冰窖。

　　可就在它触及心脉要冲的刹那，裴允之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并非煞气本身的浊戾之气，反倒像是一缕极淡、极温和的精神印记，正安静地蛰伏在煞气核心。

　　就在煞气即将冲破心脉禁制的瞬间，那缕温和的印记骤然苏醒。

　　它不似灵力般强硬对抗，反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躁动的黑气。原本张牙舞爪的阴煞，竟在这触碰下瞬间收敛了锋芒，不再肆意撕扯经脉，只是绕着那缕印记，缓缓盘旋。

　　裴允之浑身一震，指尖扣着桌沿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

　　这感觉……有些熟悉。

　　可细细一辨，心头又猛地一沉——那温和绵软的触感虽像极了长久以来刻在骨血里的温度，却又偏偏不是姐姐的气息。

　　是谁？

　　裴允之环顾四周，用尽全身力气用灵力探寻。

　　修为高妙如她，竟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无名野魄。

　　这数年间，她已被无数妖魔鬼怪沁入身躯，气息已经悉数殒乱。

　　一丝涩意无声漫上喉间，方才稍稍安定的心，又空落落坠了下去。她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压下去的失落与思念，一瞬间又翻涌上来。

　　神思一荡，便不受控地飘远。

　　眼前不再是屋内暖灯，而是灵光岛终年不散的轻雾——灵泉叮咚，云卷云舒，她与姐姐并肩坐在灵草花间，没有纷争，没有漂泊，没有后来的刀光剑影，只有彼此相伴的安稳时光。

　　她们一同看晨雾漫过灵峰，一同采撷岛上灵草，一同在月光下静坐调息。

　　姐妹俩形影不离，每每裴允之调息不稳时，青便会轻轻伸手覆上她的脉门，渡来一缕温润如水的精神力，细细抚平她经脉间的躁动。

　　那触感，那温度，几乎与方才护住她心脉的印记如出一辙。可偏偏差了一丝她的温柔。

　　裴允之鼻尖一酸，再也绷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明知不是她，明知这缕印记只是相似，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贪恋——贪恋这片刻的安稳，贪恋这久违的温柔，贪恋那一点点像极了旧人的暖意。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缓缓屈膝，盘膝坐于床沿，脊背绷得笔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预料中的眼泪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轻笑自嘲。

　　“裴允之啊，裴允之，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找到啊。”

　　眼角余光，泪光细闪。

　　她抬手，轻轻抚上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白玉。玉质微凉，触手温润，是青当年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裴允之垂眸，在玉佩上轻轻一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罢，总会找到的。”

　　体内煞气与那缕温和印记仍在缓缓相融，冲撞渐渐平息。她不再多想，闭目凝神，就地盘膝打坐，任由灵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转，将那股躁动一点点压回深处。

　　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渐歇。

　　过了不知多久，体内两股气息终于消散、归于平静。

　　裴允之再睁眼，眸中已无半点刚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沉定如寒潭的清冷。

　　她手拂去面颊上的冷汗。经次一劫，她再清楚不过——这世间从无永久的乐土，她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姐姐便多一分危险。

　　楚家的暖意固然动人，却不能成为她停下脚步的理由。

　　待缓缓调息片刻，待体内灵力重新平稳流转，便再次盘膝坐好，双目轻阖。眉心处，一点莹白色的光芒悄然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悠远。

　　这一次，她不再有所保留。

　　本命灵力如江河奔涌，神识以满园春为中心，呈涟漪状向四周疯狂扩散。不再局限于雍京城内，而是越过城墙，掠过山川河流，穿透层层风雪，直抵千里之外。

　　她要找的，是姐姐裴清颜独有的灵息，是那缕与她血脉相连的温暖气息。

　　风雪夜空中，无形的神识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一寸寸扫过这大雍都城每一处繁华的角落。

　　屋内，暖灯静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神识越伸越远，早已越过了总京城的边境。

　　又不知过了多久，裴允之失望的收起灵力。接着运转周身经脉稳住气息。

　　这里，怕是也没有她的踪迹。

　　裴允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因短暂温暖而生出的柔软，尽数化作淬了寒刃的执念。

　　昨夜的凶险犹在眼前，那缕陌生的守护虽救了她一命，却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她能奔赴的，唯有寻回姐姐这一条路。人间再暖，于她而言不过是暂避风雨的驿站，从不是归宿。她不能停，不敢停，也不愿停。

　　哪怕翻遍三界，她也一定要把姐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