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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尘念尽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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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缠绵的贴近中缓缓抽离时,屋内仍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刘启没有立刻放开栗妙人,只是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擦过她被吻得微热的唇瓣。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失控的震颤,却已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安稳。
他不想再那样激烈地相拥相贴,也不想再用肢体掩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有些事,必须摊开。
有些心结,必须解开。
他微微侧首,打横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铺着软垫的坐榻。
一路之上,栗妙人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肩窝。
直到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刘启才在她身边坐下,却没有靠得太近,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被他一握,便轻轻颤了一下。
刘启心口一软,力道放得更轻,只牢牢牵着,不肯松开。
“坐在这里。”他声音依旧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少了那份疏离与冷硬,“我们把话,好好说开。”
栗妙人抬眸看他,她轻轻点头,没有抗拒,没有回避。
她知道,从决定不再躲、不再逃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该面对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相依相靠,再无间隙。
刘启先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你出宫那一日说起,好不好?”
栗妙人指尖微缩,目光轻轻垂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日,是她一生之中,最痛、最乱、也最决绝的一天。
她原本还在犹豫。一边是舍不得,一边是不安。走与不走,在心里翻来覆去,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站在廊下,神思恍惚,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被东宫一位当差多年、素来稳重不多言的老宫人看在眼里。
左右无人时,那老宫人走近,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叹惋,又几分“为你好”的恳切。
“姑娘这几日,心事重得很吧。”
栗妙人没瞒,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以为对方只是寻常安慰,却没想到,那老宫人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她心凉。
“老身看姑娘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旁人不敢说,老身却不忍看你这般煎熬。”
“太子殿下幼时,曾与一位民间姑娘有过一段旧事,宫里人大多心里有数。那位姑娘早已被带出宫,不知何缘故,永世不得再入宫门。”
老宫人说得低沉稳妥,不像是挑拨,倒像是一片真心为她着想。话音稍顿,意味又深了一层,句句都在点醒她。
“殿下心里记挂过的人,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何况是姑娘这样无根无靠的。今日恩宠是真,来日弃之如敝履,也只在一念之间啊。”
就这几句,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夸大情深,却字字扎进栗妙人最恐惧的地方。
她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她比谁都清楚那位女子是谁,更清楚上一世,那人再度出现时,与刘启是何等恩深爱重。
她清楚那份情谊在后来,会演变得有多深,清楚自己在那段过往面前,有多微不足道。
她清楚自己一旦失宠,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甚至比永世不得入宫更惨。
那些深埋心底的前尘记忆,不敢说,不能提,却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心。
老宫人一句“永世不得入宫”,看似在说别人,实则狠狠敲醒了她。她本就敏感、骄傲、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这一刻,所有的底气瞬间散了。
她不敢赌,不敢等,更不敢去撞那场早已在她心底发生过的结局。
那一刻,她所有的不安、忐忑、自欺欺人,尽数崩塌。所以她趁机离宫,一步未停,一路向南。
不回头,不眷恋,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我那时……真的怕了。”栗妙人声音轻得发颤,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泛起一层涩意,
“我知道自己无依无靠,留不住什么,也争不过什么。我只是……心里难受,慌得厉害,总觉得再留下来,只会等到更难堪的结局。”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刘启握着她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紧到近乎发疼,却又怕弄疼她,硬生生绷住力道。
他喉间滚了滚,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不是她任性,不是她薄情,不是她说走就走。是碰巧旧事戳了她最软的肋,是“永世不得入宫”这七个字,断了她所有的底气和勇气。
他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她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后宫倾轧,不是什么无依无靠。
她怕的是被放下、被取代、被一笔抹杀,怕到最后,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是旧情。”刘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避讳,也没有掩饰,一字一字,说得极其认真。
“小时候那段,只是年幼无知时一场短暂相伴,后来宫里牵扯太多,她被送出宫、永世不得回来,是母后的旨意。”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怕她不信,怕她还在退缩。
“我从未一刻,把你当成旁人。从我第一次在廊下看见你,你闹脾气、耍小性、睁着一双不服输的眼睛看我时——”他声音轻了,却重得响在心口。
“我心里就只有你。从来没有什么人,能比你更占心。”
栗妙人听着,指尖微微发抖,眼尾一点一点泛红。她不敢信,又拼命想信。上一世的伤太痛,结局太凄凉,让她连伸手抓住的勇气都要反复掂量。
刘启看她这样,心像被狠狠攥住。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胆怯、这般卑微、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是他没护好。
是他让她怕成这样。
他微微倾身,没有逼近,只是用目光安抚住她,缓缓道:“她是过去,是旧事,是早已钉死在从前的一页。而你——”
他顿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指背。“你是我现在想捧着、以后想守着的人。谁也不能把你变成那种,被赶出宫、永世不得再见的人。我不会。”
一句“我不会”,比千句万句情话都重。
栗妙人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启见她终于不再绷得那样紧,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不逼她立刻释怀,不逼她立刻忘记恐惧。
有些伤,要一点一点愈合。
“后来呢?”他声音放得更柔,
“离开宫里之后,你一路去了江南?”
栗妙人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而平静:“出宫之后,我不敢在皇城附近停留,带着春杏一路往南,走了许久,才安稳抵达江南。”
“我走时备了些盘缠,一路也算平顺,并未吃什么苦头。到江南后,只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落脚,恰好遇见了沈砚。”
刘启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他是江南当地的世家公子,家中世代行医,性子温良。见我孤身带着侍女在外定居不易,便以友人之礼相待,帮我安置了住处,照拂了几分。”
她抬眼看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与他,清清白白,并无半点逾越。”
她怕他误会,更怕刚刚解开的心,又添上一层隔阂。
刘启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头那一点极淡的在意,瞬间就散了。他早就派人查得一清二楚,沈砚对她,止于礼数;她对沈砚,也只是感激。
“我信你。”他轻轻开口,三个字,安稳又笃定。
“我在江南的日子安静平淡,无波无澜,只是……心里总空着一块。”
她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夜里醒过来,还是会想起宫里,想起……你。”只是那点念想,被前世的疼和今生的怕,死死压着。
刘启喉间一紧,心口又软又疼。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抬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你在江南安居时,我去了北方。”他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行程,语气平稳,刻意略去了最狼狈的那一段。
“我借巡查北方的名义离开皇城,一路走,一路寻你。”
“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走过一个个城镇,一个个村落,看遍了风雪荒凉,也看遍了人间疾苦。”
“每到一处,我都让人暗中打探你的下落,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不甘心。”
他没有说,他因为思念与焦躁,旧疾加重;没有说,他听闻曲解的言语,气急攻心呕血昏沉;没有说,他卧床多日,几乎撑不下去,却还是强撑着起身,继续寻她。
那些狼狈、脆弱、疼到极致的样子,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只要她知道,他从未放弃,从未忘记,一直在寻她。
栗妙人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不知道他为了找她,走过那样远的路,扛过那样冷的风雪。她只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放下了身份,放下了安稳,走遍四方,只为寻到她。
“我……”她声音微哑,“我不知道你会去找我。”
“我怎么可能不找。”刘启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眼神沉而认真,“从你消失的那一刻起,东宫就空了,我活着的一大半心思,都在找你。”
话到此处,前尘的误会、猜忌、不安、错过,终于一一摊开,一一说清。
没有隐瞒,没有隔阂,没有心照不宣的刺。
屋内烛火静静跳动,暖意融融。
栗妙人轻轻靠在他肩头,整个人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像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刘启揽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冷的思虑。
他不能一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
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必须面对。
他微微收紧手臂,声音放低,沉而郑重:
“妙人,有件事,我们必须提前谋划。”
栗妙人微微一怔,轻轻抬眸看他。
“父皇心思,本就难测。”刘启语气平静,只淡淡提点,“你在宫里待过,该明白,有些目光落在身上,未必是好事。”
他没有点破刘恒对她的那层心思,只点到为止——他自己也只是隐约有所察觉,并未完全想透,更不会说得那样赤裸。
“父皇这一回,做得极隐蔽。”他淡淡开口,先点出刘恒的布局,“他瞒过窦太后,瞒过薄太后,悄无声息将你过去的身份彻底抹去,再给你安上一个地方官吏之女的名头,家世清白,来历干净,再无可挑剔。”
栗妙人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刘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这样,进退都由他心意。却不知,他这一番安排,恰恰是在为你我铺路。”
这一世走到如今,她早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只会耍小聪明、心胸狭隘的蠢笨女子。
两世记忆,一场孤死,让她心境沉淀,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刘启话中深意,眼底微微一动,露出几分了然。
刘恒费尽心思,替她抹去了低贱的出身,替她铺好了体面的来路,让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变成了身份干净、足以婚配东宫的官吏之女。
这般大好的局,他岂有不接之理。
“他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住我。”刘启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既然你如今已是清白体面的官吏之女,与过去再无半点牵扯,那我便顺着他给的身份,将计就计,瞒天过海。”
栗妙人呼吸微顿,心中已然透亮。
“等名分既定,入了玉牒,诏告内外,即便薄太后、甚至父皇,事后察觉你真实身份,知道你便是当年离宫的那个宫女,也为时已晚。”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皇家最重名分与颜面,断无随意反悔、废除太子妃的道理。
到那时,谁也动不了她,谁也无法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栗妙人望着眼前的男子,心头一阵滚烫。
上一世,她怨他、怪他、不懂他;这一世,他却为她算尽一切,布下全盘稳棋。
而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拖后腿的女子。她轻轻抬眸,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通透与坚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便借着这层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等到太后与皇上发觉之时,一切都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