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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命 “曦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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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儿做了那么久的长公主,怎么还是不会喝酒呢?”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句带着笑意的话飘过耳际。
宣昭将为她散发去簪,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转身执起两个酒杯,淡漠地扫了眼被喝空的杯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同命咒成了。”
同命咒,取两方心头血双向同命,取一方则单向殉情。
宣昭的心魔都被她此时的疯样吓得收敛了回去。
求而不得,执迷不悟者为执念所困,即生心魔,世间都传,宣昭的心魔是她早年修行无情道,后来在一次魔谷动乱里被邪气影响而走火入魔而成。
至于真正的原因,宣昭攥紧十指,她已经知道了。
其实无情道中途修失败的人非常多,这条路虽然提升的快,但太极端了,断情绝爱,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权衡利弊,护佑苍生。可人非草木,就算能做到为人处世公正无私,又怎么可能全无私心呢?
因为在这条路上碰壁的人太多,现在仙家甚至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相当完善的重修体制。
直至今日,曾经盛极一时的无情道基本只留下了束之高阁的陈年古籍,以至于那些仙家前辈看跃跃欲试想碰碰无情道这个壁的的仙家小辈,简直像在看失足少年。
而宣昭就是他们劝失足少年迷途知返的典型反面案例。
她之所以得此“殊荣”的原因不是她位高权重,而在于她不仅修失败了,还因此入魔入得不知悔改,如果不是贺文竭力担保,加之她身处高位无人敢轻举妄动,她现在早被封死在除魔阵里了。
仙家前辈有很多是见过这位长公主意气风发,斩妖除魔的英姿,都对此倍感唏嘘,无情道失败入魔的不是没有,但像她这样执迷不悟,直至招来天罚的委实少见。
天罚……呵……
宣昭突然冷笑了下,十指之间黑气缠绕。
天道规则就是如此吗?
放任魔谷邪气不管,任凭世间英杰君子拿命去填宵小造孽,反去抹除扭曲所有人有关魔谷动乱的记忆,甚至来管她的私情。
天道掌握世上最高的权力,若要抹除记忆重开,确实无人可以违抗,只是智者千虑尚有一失。
天道漏了一件事,她在那天受雷罚的时候被劈裂了一缕魂魄,将过往的一切封入了剑里,在她方才触碰到剑铭的一瞬间归位。
往昔如被大坝堵住的洪流,千里之堤在动荡里崩溃。
尽管离体太久,魂魄融合需要时间,也足够她想起一些基本信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缕魂魄非要在贺曦回来后才苏醒,宣昭头疼地想。
原来贺曦才是真正的长公主,难怪……
宣昭微垂下眼帘,就像被雕刻出的雕塑,魂魄好像被抽离,难怪她对那些过往这般陌生,那原是贺曦的经历吗?
她眼睫颤抖,面无表情的外壳碎裂,难以忍受地闭上了眼,长呼口气压下心里的钝痛。
为什么她这样好的人,要生受那么多的难?
宣昭觉得荒谬,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天道可真是不公啊……
以及……
宣昭轻蹙了下眉,那缕魂魄封存的记忆被天雷劈了一顿,损毁得厉害,估计除了些基本信息以外,越往前的记忆越模糊,唯独被劈离时的画面还算清晰。
十年前,魔谷,数十道粗壮如大树的雷劫灌入魔谷,悬崖峭壁被粉碎为一片废墟,刺目的白光占据数百里,这估计是魔谷唯一摆脱黑如浓墨评价的一天,却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宣昭将嘴角咽不下的鲜血抹去,全然不顾周身被反反复复撕裂,只聚精会神封禁识海,抵挡天道入侵。
“你想让我忘掉她,忘掉这一切?”宣昭仰头去看雷劫源头,尽管看不清楚,她还是嘲讽地笑了:“除非我死。”
如巨钟轰响,天道居高临下“无情道不可溺私情。”
“呵,”宣昭嗤笑一声,眼神阴鸷,身上的魔气更加汹涌:“我为何会走无情道,你不清楚?在我面前装什么道貌岸然。”
雷劫顿时如瀑如幕,四肢百骸好似已经化为飞灰,宣昭无动于衷。
她清楚,天道不会杀了她,她将贺曦送往异世界寻求一缕生机,那么重开时,贺曦的命数就该由她宣昭来担。
气息徒然在口鼻间一过,牵起一阵灼热的刺痛,声音轻的近似耳语:“不过这么多年修炼,我倒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你说……魔谷是怎么来的?”
画面由此断绝,夭应声断裂,天地颠倒重开。
魔谷,无情道?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无情道……为什么她会被无情道选中?
宣昭眸底泛起一丝血色,难道只因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天道在借此提醒她别爱上不该爱的人吗?
不该……呵呵……
她突然难以遏制地回想起那一幕。
魔谷动乱时,贺曦为了抵抗魔谷的邪气,自爆修为,散尽灵力,等到她在一片废墟里扒出了贺曦,早已是十指鲜血淋漓。
她却忘了这一点,慌乱地擦贺曦脸上的血,越擦血越多,到后来她擦崩溃了,跪在地上抱紧她哭喊:“贺曦……求求你……别这么对我……”
她感受到怀里的人动了,不停地用灵力给贺曦疗伤,察觉到这一点,贺曦却更痛苦了,几乎是无意识地想制止,嘴里喃喃:“昭昭,我……我……”
贺曦到底没有说完,只停留在了一个苦笑上……
她当时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呢?
是……喜欢吗?是喜欢……吧。
短暂地痛快欢喜了一瞬,宣昭突然猛地攥紧五指,被随后到来的心痛折磨得双手发颤。
如果是这样,那她喜欢了多久?为什么不说?
是……害怕影响到她的修行吗?
宣昭突然冷笑出声,烛光映入她黑不见底的瞳孔,显出阴森的杀意。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缠绕着丝丝缕缕地黑气。
没关系……反正已经是过去时了……
宣昭看了看陷入梦乡的贺曦,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这又是自己做的镜花水月一场梦,于是近乎惶恐而小心地碰了碰贺曦的面颊。
是温热的……不是幻觉……
贺曦仿佛觉得有些痒般蹭了蹭枕头,却也没有躲开,睡得脸颊泛起两酡桃粉。
若是以前的她,断然会被任何扰动惊醒,袖中剑一闪而过,架在来人的脖颈上逼问对方的来意。
这是她长期流亡在外,四面楚歌逼出的习惯……
还是不告诉她了……
宣昭入神的将目光缠在这一幕上。
就算忘了自己也无事……她少有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候,只要……
宣昭的笑意越发深了,只要别离开……只要她别再离开……
可能是因为那杯酒的缘故,贺曦做了一场梦。
她不知道自己梦里变成了谁,年轻的帝王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正埋头于比他的个子还要高出一尺的书卷,努力学习政事,如有不解便问她。
只可惜她心事重重,脑子里胡乱闪过一幕幕,全是有关宣昭的风花雪月,呼啸着汹涌而来又翩翩而去。
所以她答得漫不经心,仅凭着长期执政的责任心和谨慎才没有误人子弟,贺文察觉出了她的思绪游移,于是恭敬地问:“皇姊,你还在为宣姑娘担心吗?”
“她太好强,”贺曦长叹了口气:“可仙缘一事本就不能强求。”
贺文抿了抿唇后问:“皇姊心悦她,也是希望她得到成仙的吧。”
“嗯,当然,”贺曦垂眸看着手里的清茶:“若能得长久,又怎甘心于金风玉露一相逢呢?”
“但……”
“好了,”贺曦抬眸看他为自己担忧,一时没忍住笑了:“半大小子就来担心你皇姊的婚事了?”
她笑完末了化为一抹释然:“没那么纠结,若是她能得道,我与她一同求仙,若是不能,我便舍了仙途,陪她一起游历人间,相伴到白首。”
贺文一下子急了:“可是……”
“怎么?”贺曦挑眉看向他:“你皇姊替你守了那么久的天下还嫌不够,想让我给你守到地老天荒啊。”
“我不是……”贺文局促地解释。
贺曦笑着拍了下他的头,在他哀怨而无声抗议的目光下,将小皇帝恪尽礼数的头发揉成了毛茸茸的一团:“你要是真想对你皇姊好,就好好努力,争取能够尽快把握朝政,让你皇姊撂了这副重担子,早日陪你皇嫂去周游天下。”
她招了招手大步走出皇宫,回头笑道:“届时我不在身边看着你,你小子也别偷懒,若是让我游历途中见到什么贪官污吏,这冤债我都要记到你为政不力上。”
可惜了,就算是梦,也不全能让人心想事成……
贺曦感受到梦里的自己忐忑地准备向宣昭表白,意欲表白不成也要死乞白赖同她一起去游历天下。
原本做好了万全准备,偏偏这个时候,宣昭得道了,无情道愿意接纳她……
她看到宣昭眼底的惊喜,看到不远处林羡眼底的愕然,唯独看不到自己脸色。
但愿不要太难看,你应该恭喜她的……
贺曦恍惚地想,但……为什么是无情道呢?
哦,她像是溺在茫茫大海里,被一块石头砸进水中,对啊……
宣昭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总要回去的,又怎么能在这里有牵绊呢?
一片光怪陆离滑过,贺曦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恭喜,昭……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