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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痣 ...

  •   “朕这皇帝当得难呀,”祯肃帝仰头望向房顶上的蟠龙,深深叹了口气,“地方遭了灾按理说要减免赋税,可我大雍国库又是万万不可空虚的,苦了朕都不能苦天下百姓,既然如此那朕便缩减自身用度。”

      “皇上,这万万不可呀!您是一国之君,纵使节流也不能从皇上您身上节流,更何况您心系苍生,素日俭朴,爱民如子,天下百姓怎么舍得您受苦呀!请皇上收回成命。”胡奉先万分谄媚真挚地开了口。

      祯肃帝笑了笑,他一直看不上这个胡庸这个蠢笨的儿子,爱算计但没心计,爱做坏事还总能被人看出来,仗着他老子坐了个工部的官还天天嚷着不满意。

      可有时候不得不说这蜜嘴滑舌的功夫还是不容小觑,刚好说到了他心坎上,他身为九五之尊自然不想节衣缩食,可也不愿落得个不仁不义之名。

      所以话不能说尽,总有人会替你填上你想要的部分……

      胡庸见状也跟着表了态,“皇上您放心,内阁一定会想出个法子。”

      祯肃帝起身,淡声道:“如此甚好,你们有心了,既然没什么事就退朝!”转身对黄封使了个眼色,黄封谄媚一笑,悄悄做了个口型。

      赵延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看到此场景在心底呵呵冷笑。

      这次虽然没伤得了胡庸筋骨,不过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依祯肃帝的性格可不会轻易忘掉,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老了,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傻儿子还年轻着,有时候他儿子伸出的手胡庸可挡不住。

      地方富家乡绅怎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趁蝗灾抬高粮食价格,而且他素来听闻这赵巩可是个数一不二的硬茬子,管你天皇老子还是玉皇大帝,这人只认死理,他难道能磕不过这些富户们,除非是有人在背后偷偷给他们撑腰,而且背景还硬得扎实。

      胡奉先还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呢,赵延双手合抱着暖炉细细思索,他身子骨怕冷得厉害,一点寒气都受不住,每个冬天都难熬得慌,所以这暖炉也总是比别人用得要早些。

      不过为什么陆文行刚刚不指出来呢,他明显是知道这事的,而且他怎么爆发得如此突然。

      赵延心思缜密,对这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调查过一遍,几乎可以说知之甚清,此人平日里默默无闻,无功无过,虽在内阁当差但也没什么建树,一心钻研自己的学问,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也试探过陆文行是不是在蛰伏,要最后玩个大的出来,可后面发现他是铁了心要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只在内阁混口饭吃,做事的时候更是谨慎,一点错都纠不出来,而且也碍不着人,久而久之胡庸一派便也懒得管他。

      不过既然是在隐藏,那怎么挑了个这样不算妙的时机,又为何不刚刚把胡奉先撑腰的事抖出来,明摆着已经得罪了胡庸,难道还分得罪一半和全得罪?这帮人睚眦必报,他要是没后手后面可绝不会好过。

      其实若是今日陆文行不开口,便有其他人会开口抖落,赵延早就安排好了,不过在看到陆文行没说,他也就使了个眼色阻止了那人。

      陆文行究竟想干嘛呢?

      走到殿外是难得的天晴,这里的冬天总是雾蒙蒙的,今日好不容易露出些清澈的蓝倒令他心情不错。

      他眯着眼看向前面的背影,陆文行走起路来端端正正,仪态大方,看着还挺赏心悦目,赵延耸肩哼了哼。

      不料前方的人杀了个回马枪,他的目光还没收回来就被截了胡,陆文行忽地在前方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这是何意?赵延心里嘟囔着,这家伙要害自己吧,刚和胡庸闹了一场转头又和自己攀关系,生怕不够明显。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这性情大变的小书生究竟打什么主意,反正两人素来不识,有人问起来随便诌个理由应付就行。

      按理说这种情况,两个人都应该各自快走几步,但赵延看着他老僧入定一般呆站在那里,便端足了架子不紧不慢,而陆文行像是不知礼一样还就真静静站在那注视着他。

      陆文行原是打算直接走的,可一回头就看到了赵延正盯着他,索性停了下来和这位先初步交个手,他也借此机会细细了这传说中的大奸臣。

      一身红贴里衬得赵延面色如雪,犀角带拢住腰部,勾勒出了纤细的线条,再加上头顶一头乌纱暖帽,陆文行心想:这人长得还怪端正的,和他来之前猜测的大相径庭,他以为是胡庸那样的老头,或者是那种捏着嗓子声音尖尖细细的,没成想有模有样的。

      尤其是那颗眼下的红痣,不像太监像妖妃,陆文行下了结论。

      “陆大人找我有何事?”赵延心里怀着怒也不好好说话,短短几个字说得阴阳怪气,生怕陆文行听不出来。

      “赵公公,你这痣是怎么长的?”

      赵延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提及他眼下这东西,他皱了皱眉反问道:“陆大人有何事?要知你可是朝廷命官,与我们这样交往怕是不合适吧。”

      陆文行笑了笑,“规矩那是说给遵守的人听的,我又不遵守,你也没遵守。”

      这人是不是憋疯了,任谁也想不到一向谨小慎微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赵延心里思索着,忽略了后半句敷衍答道:“那看来陆大人还真是厉害呀。”

      陆文行不置而否。

      一片寂静,自陆文行走进来后这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住了一般,大家大眼瞪小眼,默不作声。

      他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挑个位置坐下。

      胡庸视线跟着他直到他施施然坐下才发问:“大家对这事有什么意见?”

      无人应答。

      胡庸环视一圈,忧愁说道:“这事确实难呀,所以大家得合着议出个法子才行,”他先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人,“王大人可有什么看法?”

      此人正是王涧,内阁次辅,他年纪也不小了,此刻被点到迟钝地摇了摇头,“难呀,地方赋税要收,但百姓也必须要吃得上饭,两边都是个难字!”

      杨仁轩耳朵动了动,他心思敏锐,知晓王涧是在推诿,很明显问题的症结是地方大户不肯放粮,而他却不肯说出来。

      闻言胡庸忧伤地叹了口气,“是呀,事难办,但我们做臣子的总要尽心想个办法出来才行。”

      “你我二人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长江后浪推前浪,还得是后生们,”他冲着王涧笑了笑又慈祥地看向坐在边缘角的陆文行,说道:“我觉得你今日提出的地方是关键,那依你之见应该怎么让大户们把粮以正常价格售出呢?”

      在场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文行身上,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以说各怀鬼胎。

      陆文行拱了拱手答道:“阁老们自谦了,我离你们还差得远,还请阁老们先赐教。”

      “后生可畏呀,未来靠你们,有什么便说吧,”胡庸欣慰地说。

      “那我便直言了,我以为赵巩一人实在难以应付,应再派一人协助,以官府威压要求他们以市价卖粮,这样百姓有饭吃,国家也能收得上钱。”

      胡庸点了点头,“这法子不错,那你可否有合适的人选?”

      陆文行躬了躬身,“这个还请您老定夺。”

      胡庸摆了摆手,“既是如此,那你便和仁轩二人一起商议出个合适的人选吧。”

      “老爷,您慢点!”徐松搀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谄媚地笑着:“我已着人备好饭菜,您回来了就能吃。”

      胡庸打开了徐松的手,“那孽障呢?”

      “老爷,您别急!”

      “我只问你,那孽障在何处?”

      徐松陪了两声笑尴尬地站在一旁,“老爷,您先吃点饭吧,这么久了肯定肚里饿得紧。”

      胡庸沉默地盯着他,徐松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畏畏缩缩,“我……我领您去。”

      房里一派暖意融融,胡奉先往嘴里扔了几个花生米嚼得咯嘣响,“再唱一个!”

      “公子想听什么?”那女子半遮半露娇羞问道。

      “公子怎么只听她唱,那我呢?”一个涂脂抹粉的作女人态的男子也跟着说道。

      这胡奉先哈哈大笑两声,那张白圆的脸上泛出了几丝色意,他身上难耐得很,向两人招了招手,“谁让我舒服了就让谁唱。”

      两人得了授意绕在他身边,左挠右逗,直把他闹得招架不得,他吸溜着舌头骂道:"你们这小蹄子!快……哈哈哈哈……快……住手……"

      胡庸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接连不断的浪笑□□声,脸上憋得青绿交加,徐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探着他脸色,开口试探道:“老……老爷,要不然等会再叫少爷。”

      胡庸转头瞪他一眼,转而一脚踢开了房门,屋内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熏得胡庸火气一下子直上冲天。

      “谁呀!”三人的动作在看到进门的人立马停了下来,暖和的气氛顿时降至零点以下,两名乐户起身退至一边低着头。

      “爹,你干啥呀!”胡奉先把自己散乱的衣物收拾拢好,向那两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那两人得了授意悄悄从旁边偷溜了出去。

      “我倒是想问你在干什么。”胡庸看着这桌子上剩的残羹,端起一盘菜直直摔向了胡奉先。

      胡奉先一身剩菜汤汁,也是恼怒非常,“你泼我干什么?”

      “老爷,明日再说吧。”徐松站在一旁又是看这个又是看那个,想开口劝和都不知道怎么说。

      “徐松,你出去。”

      “老爷……”徐松犹豫地看着他。

      “出去!”胡庸大喊一声,吓得徐松缩了一下,他在背后默默对胡奉先做了个“别惹老爷生气”的口型便也退了出去。

      “爹,你在外面受了不痛快,回家就给我找不痛快是吗?”胡奉先委屈地大吼。

      胡庸冷笑两声,“我找不痛快,我问你,为什么仓州地方大户囤粮不放,哄抬粮价?”

      “这我哪知道?”胡奉先心虚地拨拉两下身上沾湿的衣物。

      “你不知道,那谁还能知道,我是不是说过做事前先问我,这事都捅到皇上眼皮子底下了!”

      胡奉先不屑地撅了撅嘴,“这有什么好问的,爹你太操心了,看把你累成什么样了,今早不是没说出来吗,后面找个机会把那什么劳什子陆文行革了职,我看他还能到哪说。”

      他打心底不以为意,当时蝗灾一出他就瞄准了这个赚钱的机会,给仓州那些大户们送去了主意,当然他们拿出来的银票也让他满意得紧。

      “你是不是真当皇上不知道?皇上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他看着胡奉先的散漫样子心下一股火起,“我不管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仓州那边开仓放粮。”

      听见这话胡奉先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开玩笑,吃进嘴的银票还能吐出来,何况要是他真这样做了他以后怎么在外面混,那些人不得耻笑死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他伸手掏了掏卡在牙里的肉丝,说道:“爹,你真想多了,不用担心的,何况你还是皇上的人,皇上不会计较。”

      看着自己儿子这幅蠢到认不清局势的样子,他控制不住大骂道:“你个蠢东西,还好当初没让你进内阁。”

      说到这事,胡奉先心里更是来气,“我是你亲儿子还是那杨仁轩是你亲儿子?他能进凭什么我进不得,给我安排小小一个工部职位。”

      要不是我,你连这位置都坐不上呢,胡庸真生出了几分掐死这孽畜的想法,可惜他子嗣稀少,两个女儿虽灵秀却都已出嫁,唯独这个最笨的留下了。

      “凭什么?就凭杨仁轩聪明!就凭你傻得和猪一样。”

      被这样难听的骂,胡奉先猛地站起身来质问:“你不也从中敛财吗?咱家的宅子光凭你的俸禄能建得起来?凭什么这样说我,我也是和你学的。”

      胡庸也曾悉心“带过”胡奉先一段时间,但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自己知道,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而胡奉先却把皮毛通通学走了,否则为什么放着自家的儿子不要却认个干儿子,他以为自己是猪吗?

      “我那是替皇上拿钱,你这是什么?”说完这句话,胡庸不再开口,他年龄是真大了,在这吵嚷半天身体已经不舒服了,胸口急促地喘着气,而且教他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他转身出门,门外的徐松一直在候着,此刻见到胡庸可算出来了心下一松,帮他边顺气边安慰道:“少爷还小,您可千万别动气。”

      胡庸嗤笑两声。

      次日清晨蒙蒙亮的天里飘着片片雪花,不多时就铺满了地,红墙白雪相配,倒生出几分艳丽与和谐,起得早的小火者推开门便小声惊叹一句:“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啊!”

      门外的冷空气涌上,他鼻子犯起了痒,想要往下压却没压得住,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顿时吓走了枝头上瑟瑟发抖的几只麻雀,瞬间一阵叽叽喳喳,台阶上的人朝着屋门努努嘴又摇了摇头。

      这小火者反应过来后慌张捂住了嘴,不安地望向屋内。

      外面天寒地冻,但屋内两尊大炉子烧得火旺旺,整个室内温暖如春,不见一丝寒意。

      赵延本就半睡半醒,被这样一激骤然从梦中惊醒,如同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大口呼着气,平息片刻他无力地拍了拍胸脯,吞了口旁边的凉茶将这份心慌勉强压下去,一摸后背,白色的里衣又是整片湿透。

      他疲惫地招了招手唤来旁边的小太监,“快到点了吗?”

      小太监回道:“回公公话,快了,起吧。”他轻轻搀扶着他下床收拾。

      赵延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穿戴好,拿着暖炉正待出门。

      李卓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与他正撞个满怀,赵延揉了揉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胸口,皱着眉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李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慌忙喘着气说:“路建锦吊死在家了!”
      赵延一瞬间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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