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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奸忠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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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众人皆垂目站定,不作一声,只有那四尊大白云铜的炉子里偶尔爆发出两声滋滋的炭烧声,里面烧的正是北京西山窑出产的寸长银骨炭,表面覆有一层白霜,烧起来没有一丝烟。
四尊大炉子烧得火旺旺,陆文行面上恭恭敬敬,实则心里暗暗咂舌这奢华程度,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哪见过这种阵仗,以前写在书里的东西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有多震撼。
他偷摸着瞄了一眼,众人表情一片肃穆,静等大堂上坐于须弥座上的人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座上的人却一声不吭,气氛渐渐凝滞,连带着他也紧张起来。
在这样的沉默中,一本折子骤不及防被挥向了堂前空地,与之相伴的是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这群苗民真是反了天了,”他敲了敲木质的扶手,“胡庸,你怎么看?”
一听这话,胡庸立马佝着身子,扶着腿,慢吞吞颤巍着跪了下去,其余的官员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齐跪了下去,顿时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拖着一副哑嗓的胡庸开口:“臣看这几个蟊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都是臣等的过错,竟让他们惊扰了皇上。”
“皇上?”祯肃帝冷笑两声,一声暴吼:“不知道朕这皇帝在你们手下能不能当得下去!”
显然他对这样的回复很不满意,胡庸捏了捏手心,知晓这次不能轻易揭过去,自去年冬月贵州苗民造反已将近一年时间,不仅没有剿灭反倒叛民越来越猖獗,这次塘报上传来的内容便是继攻占香炉山后,数日内义军又分三路分别攻占了兴隆卫,偏桥卫,平越卫,接连焚毁官军屯堡,粮仓,击杀官军达数百人,如今这股势头竟然愈演愈烈,黔东的麻江,丹寨,台江等多地苗民纷纷响应,义军规模迅速扩大。
而关键的是,是他儿子胡奉先举荐任命李告安为贵州巡抚加三省总督,全权负责镇压起义。
天下人皆知李告安是他胡庸门生,当时胡奉先开口时,他便觉不妥,可尚未料到此人竟如此分不清局势,闹出个这么大的乱子,就正巧被那群要名不要命的清流派抓住了把柄。
胡庸用那双浑浊的眼球愣愣盯着地面,颤着声答道:“臣一时失察,让他延误了国事,还请皇上责罚,”说着他欲磕头。
只可惜他年龄大了,动作总是慢慢颤颤,做起来看着尤为笨拙,祯肃帝轻描淡写地扫过一眼,朝一旁的太监微微抬了抬头。
黄封瞅见了立马起身机灵地小跑至胡庸身旁扶起了他,“阁老,您年纪大了,小心点。”一旁的赵延看着这幅情景不动声色地勾唇冷笑。
祯肃帝捏着眉心招了招手,“都起来吧。”
一片谢恩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祯肃帝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待安静后,他才开口:“胡庸老了,偶尔识人不清也正常。”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面色各异,这明摆着的意思是打算偏袒。
赵延盯着胡庸,心里暗骂:“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呢,次次都重拿轻放。”
上任掌印太监犯事,此缺便空了出来,之前两人便闹得不好,这次他多方运作打点就是害怕胡庸在这事上横插一脚,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不少,可都没抵得过这老东西谗言,不知道黄封许了什么好处给他。
总而言之自从这次黄封上任掌印太监,两人的梁子也正式结下。
赵延思及此处更是怒火中烧,在无人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里,“快进棺材的老玩意儿,你给我等着,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定呢,想挡我路也得看你够格不?”
而一侧的陆文行微皱着眉观察着这个所谓的终极奸宦赵延,见他在隐蔽的地方用狠厉的目光直直瞪向大堂中央,他顺着目光看过去,正指着胡庸。
回头时两人目光相触,陆文行心下一惊,这人竟如此敏锐,什么时候发现的。那双漆黑的眼珠上涌上一丝邪性的笑意,阴白的皮肤点缀眼下一点艳红的痣,让他看上去阴翳异常。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继续扮演自己的身份,如今他虽是内阁阁员,但他原身并不与胡党为一派,因此在内阁中也并无身份话语,相当于挂了个闲职,其余的阁员也皆与胡庸熟稔,其中一位杨仁轩更是认了他做干爹。
怕不是他死了后还想用杨仁轩来保他胡家富贵日子,不过此人的确有经世之才,心思深沉,陆文行心想。总之,但凡内阁商议什么事时,票数总是多对少,可以说这内阁无非就是他胡庸的大院,一切都任凭他差遣。而在朝官员,进退予夺,莫不看他面上颜色办事。要说这天下第一姓皇帝的陈,那第二就姓胡,荒唐万分!
胡庸听见这话心跳闪了一下,他做官几十年,又跟了祯肃帝整整十年,做了大乾朝和祯肃帝十年的首辅,普天之下,没有人再能比他了解这位皇上的心思,尽管祯肃帝总是看着荒诞不经,不问政事,甚至有的时候看都不看票拟就直接让司礼监批红,可他为人谨慎细微,疑心甚重。
他知道这话是在点他了。明面上看这事揭过去了,但他知道这事在提醒他还有下次就准备告老还乡吧。
胡庸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权衡利弊正欲开口,却被一个言官打断,此人正是户部给事中——李天唐,“臣有事禀奏。”
沉闷的大堂被这一嗓子嚎得多了几分生气,胡庸目光如同鹰隼般盯着他。
祯肃帝不在意地端详着手,“说。”
那李天唐上前一步跪下,大声说:“臣要检举仓州知府冯巩!此人眼里毫无纲常伦纪,一个地方知府竟敢擅自免了仓州的赋税,我大乾国库本就空虚,快到年底了,到处都在朝户部要钱,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敢免除赋税!”
“这事我知道,是那里遭了灾。”一位仓州同乡赶忙说道。
“这我能不知道吗?可经核查还不到免税的地步,申请已经打回,这冯巩竟然私自免除,岂有此理,这岂不是不把皇上放眼里,不把各位放眼里!”
被他这样理直气壮抢了白,那位刚刚站出来的人抹了抹头上的汗,也不敢再争辩,退了回去。
满堂无人说话,一片寂静。
李天唐越说语气越激昂,“修河堤要不要钱,打仗要不要钱,修宫殿要不要钱,难道皇上修宫殿我们也可以免了吗?”
一连几问又牵扯上了皇上,这下更是无一人敢应答。
“哪里都要钱,户部早已入不敷出,地方难但是中央也难,这冯巩怎么如此蔑视律法,自作主张,”李天唐愤怒地甩了甩袖子,说着说着竟还有些哽咽,“皇上,你说是不是?臣这工作实在难做,臣何尝不体谅地方百姓,但仓州本就是赋税重地,少了它的税国库收入要少多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这个口子一开,那岂不是以后遭点什么劳什子灾就要减税免税,那我大乾国库还怎么办?以后前线打仗拿不出钱怎么办!就现在,蒙古鞑子进犯,整日催着要军饷。”
“要是拿不出来,我看那帮前线战士恐怕要剥了我的皮。”他边说边委屈地抹了抹眼泪。
这李天唐说话又难听又直白,祯肃帝心里烦躁得紧又不便表现出来,他皱着眉头说:“仓州灾害属实?”
“是有灾害,但断不至免税的地步。”李天唐跪着往前挪动几步,“请圣上明鉴,这赵巩分明就是想借此事博得清名而构陷于皇帝您!”
“此话怎讲?”
“皇上您想想,赵巩出手这一招地方百姓必对他感恩戴德,而会觉得您不体恤百姓,哪知道您是为了整个大乾朝在考虑啊,国库一空则天下大乱,这样一来他落了个青史留名,而会损害您的圣明。此人看似忠心为国实为为大奸!”
话到此处,陆文行默默翻了个白眼,打狗还需看主人,这人是他原身和工部尚书王平一同举荐的,这弹劾的哪是冯巩,分明是他和王平二人。
王平上次按章程行事没给这狗贼行方便,李天唐便记恨上来,而自己平日里只是不与他们为伍,也没被放过,好一招借石打鸟,他不屑地笑了笑。
“臣也有话要说!”这时王平站了出来,脸涨得红红的,狠狠瞪着李天唐,他素来憋不住气,陆文行与他同年进士,对此人脾性知之甚清,一点就炸,今天能憋到这时候也不容易。
眼看朝堂上气氛越来越紧张,两个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看着倒像是想朝对方脸上抡两拳。
“你又有何要禀报的?”
“臣要报李天唐造假,仓州初季遭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不减免赋税天理难容。”王平捏紧了拳头。
“当地又不止只有农业,还有蚕!”
王平张了张口但又不知如何回击,李天唐得意地看着他,“王平,这冯巩当时就是你举荐的,你又如此袒护他,我看你们是要联合起来陷圣上于不义之地!”
骤然头上被扣了个如此大的帽子,王平睁大了眼,心里恼怒异常,大声吼出来:“臣绝无此意!”
他还欲解释,陆文行清了清嗓打断了他,“皇上,臣也有事要禀。”
祯肃帝脑仁直发疼,这二人一个赛一个声大,仿佛谁声大谁就赢了一样,朝堂现在被闹得像市井街道,此时又卷进来一个陆文行,他压了压自己的怒气,“你又有什么要说?”
陆文行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毕竟他以前的人设就是个“书呆子”,只专研做学问,虽然进了内阁但在决策时也很少发表意见,一切都随着首辅来。
他也知道从前的“陆文行”在忍耐,毕竟在没有足够根基的情况下暴露自己只会遭到胡党的排挤报复,或许会灰溜溜地卷铺盖回家,或许会直接被打入大牢……这帮人在朝中朋党遍布,要搞死一个人简直太过容易,所以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但他想这时机怕是等不来了,以胡庸为首一派人气焰愈发嚣张,为祸社稷,民不聊生,就算他能等百姓也等不了,而且他有自信他的到来或许就是个绝妙的时机。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大堂中胡庸那深邃的眼神,他缓缓开了口:“仓州有蚕吐丝不假,但百姓们挣的钱连粮食都买不起,又何谈有余钱交税呢。”
“放屁!”胡奉先也嚷了起来,“怎么可能?”按理他胡奉先怎么敢和陆文行叫板的,可他不仅叫了,还叫得雄赳赳气昂昂,连带着和他交好的一批人也喊了起来,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给我闭嘴!”胡庸气急,这混小子果然成不了事。
当着这么多人面被骂了,胡奉先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羞恼,他搞这出还不是给他老爹出口气,那张白胖滚圆的脸上浮现出几丝淡红。
陆文行看够了这场好戏才施施然开口道:“阁老不要动气,令郎也是为了咱们大乾朝着想呀,这份心我和皇上还有在座的官员都领了,大家这样商讨都只是为了国家更好啊,我都理解。”
他这样故作大度和稀泥,反倒让人没法回答,胡庸耷拉的眼皮费力往上抬了两下。
“皇上,按理说这蚕吐丝,人织锦,虽有蝗灾但也不至于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他巧妙地停顿片刻,吊足了胃口才再开口:“可有粮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啊,那些富甲乡绅把粮霸占着,在这快要饿死的关口,就算卖再高的价也有人买,一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又何谈税呢!吃不饱便会激起民乱,民乱一起国则大乱,到时候追悔莫及呀。”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朝官们纷纷面面相觑,而胡奉先却收了那嚣张的气焰,低下了头,面露窘色。
王平立马接上了声,“是呀!冯巩此举实为无奈,不知不同意仓州免税的人是何心思,”边说他边恶狠狠看向李天唐,“谁是奸臣谁是忠臣一辨便知。”
朝堂厮杀,言语间尽是刀光剑影。
“那你说国库没钱怎么办?”李天唐梗着脖子仍然不服气。
祯肃帝有些疲惫地向后靠了靠,他已经不想听他们的争吵了,心里泛起了对那如意妙灵膏的馋意。
此物是黄封进献的,经京外有名的方士所制,里面加了南海来的妙灵仙草和诸多珍稀材料,据说吃了短则能延年益寿,长则可洗髓生筋,若是再逢机缘甚至可以羽化登仙。
他自然是对这登仙的说辞嗤之以鼻,不过吃了确实受用,身子轻飘飘的,倒还真是怪舒坦,想到这那股馋意愈发明显,他几乎是快迫不及待了,打起精神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