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铃》》时淮年

2、梧桐树下的身影

　　六点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把云层烧成了橘红色。

　　夏清知借口去同学家对作业，背着书包溜出了家门。他没敢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后院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边，从那翻了过去。

　　废弃花园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那棵老梧桐树依旧挺立，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楚夜阑已经到了。

　　他坐在树根凸起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膝盖上还放着一台贴着蓝色胶带的旧笔记本电脑。听到脚步声，他合上书，抬起头来。

　　“你家那位……挺凶的？”他指的显然是刚才在楼下喊人的继母。

　　夏清知在他旁边坐下，泥土的腥气混着梧桐叶的苦涩味道钻进鼻腔。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习惯了。她……对我爸压力也挺大，毕竟多了两个孩子。”

　　楚夜阑没接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垫在夏清知身后的树干上：“别把校服弄脏了，回去又要挨骂。”

　　夏清知心里一酸。

　　五年前，楚夜阑还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知知哥哥”的小尾巴，会把偷来的糖塞进他嘴里，会为了护着他被邻居家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候的楚夜阑，眼里是有光的，会笑，会闹，会撒娇。

　　可现在，这个少年冷静得像个大人。他看人的眼神太透彻，透彻得让人心慌。

　　“你爸……”夏清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他还在……”

　　“不在了。”楚夜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工地上的架子塌了。”

　　夏清知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楚夜阑的父亲，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会塞给他糖吃，会把楚夜阑举过头顶让他摘树上的果子。那样的一个人，竟然……。

　　“对不起。”夏清知低声说。

　　“不用道歉。”楚夜阑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才知道，人活着，光靠哭是没用的。我妈受不了那个家，带着我回了这边。她现在在超市打工，很累。”

　　夏清知看着楚夜阑的侧脸。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镜片后的眸子虽然依旧淡漠，却藏着一股狠劲——一种想要拼命从泥潭里把自己拔出来的狠劲，这也很难从楚夜阑那淡漠冷清的眸子里看出，夏清知也是仔细看才发现的。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坚强。”楚夜阑忽然伸手，捏了捏夏清知的脸颊，力道控制得很好，不疼，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在你继母父亲那里受了委屈，就来找我。打架我未必打得过你继母和你父亲当在这个社会也是不能的，但我能帮你补习。”

　　夏清知愣住了：“补习？”

　　“嗯。”楚夜阑指了指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我查过了，你们学校重点班的门槛是年级前五十。你现在是八十七名，数学拖后腿了。”

　　夏清知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看穿后的无所遁形，他也在这一刻知道就算整个世界抛弃他，但有一个人绝对不会抛弃他，那个人就是—楚夜阑。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楼道里，看到了你书包侧兜露出的数学试卷。”楚夜阑翻开那本《五三》，“红叉画得挺大。”

　　夏清知低下头，手指抠着梧桐树粗糙的树皮。

　　“我不想让我爸失望。”他小声说，“他为了供我和弟弟妹妹上学，每天打三份工。我继母虽然凶，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

　　楚夜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合上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夏清知嘴里。

　　是小时候他们最爱吃的那种水果硬糖，甜得发腻，却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夏清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许的愿望吗？”楚夜阑问。

　　夏清知含着糖，点了点头：“记得啊你说，你要当大英雄，保护我。还说我们永远不分开”

　　“嗯。”楚夜阑笑了，那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笑，虽然很浅，却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阴霾，“现在也一样。我是你的英雄，你是我的……战友，而且也不会分开”后面一句话说很轻也很小声。

　　战友……。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夏清知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楚夜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你帮我补数学。”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楚夜阑点头，“每天晚上七点，老地方。周末全天。”

　　夏清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很往年都不同。

　　远处传来了家属院开路灯的“滋啦”声，昏黄的光线透过杂草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夏清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夜阑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微凉，指节修长，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

　　楚夜阑身子一僵，却没有躲。

　　“楚夜阑。”夏清知轻声说，“欢迎回来。”

　　楚夜阑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

　　“嗯，我回来了。”

　　蝉鸣声依旧在耳边聒噪地响着，可这一刻，夏清知却觉得，这声音像是某种盛大的交响乐，宣告着他们故事的重新开始梧桐树的小铜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蝉鸣，铃声响，蝉鸣叫，这一年的夏天也开始了新篇章，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式开始。

　　那个属于夏铃的夏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