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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上最省心的外出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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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事情变得越来越像某种奇怪的轮盘赌,因为易如声也开始要求我吞下他拿过来的东西。
我懂了,现在的状况就是比谁胆大,而留给赢家的奖赏只有死亡。我还是不清楚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而眼前的路越来越偏僻。究竟何种奇异又贵重的物品值得易如声亲自去送?假使宫主一点也不知道,她理应因此而感到惭愧,这将说明我们完全地完全地落伍了。
很好,我需要打起精神来。
易如声适时地握住我的手,很好,说明这个地方他也很难办,必须将我困在旁边不允许轻举妄动。
一路上经过很多足以埋伏的圣地,绝佳地点,但一个人也没有。我怀疑它们都是诱饵,否则实在太便宜他。或者另一种可能,瑞采宫主和易如声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他们并不是传闻中不死不休的亲兄妹。
夜幕降临,我们居然没有再接着赶路,易如声说要住旅店,其实这略微涉及我的知识盲区。我们一般不在外面住店,只偶尔潜入这类场所去杀人。
所以说,我们眼里的很多场景和它在现实中的样子不一样。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我们学习的并不是如何判断这家是不是黑店,如何挑拣地址、货比三家讨价还价,而是从内部将其拆解,判断哪些地方可以藏身,哪些入口适合潜入,哪些地方碰了就是死路一条。再熟练些,就是塞钱让老板将目标安排到靠近哪儿的位置——其余交给我们。什么地方人流量最大,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容易碰到,以及哪里适合□□、下药、机关、陷阱……这些都像回自己家一样熟练。但我还真没以客人的身份进去住过。
因为去的时候要快,没有拖延的理由,来得太晚目标可能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要快,避免暴露,毕竟他们可是那么想要抓住你。
前面也说过,我是宫主最信任和最忠诚的杀手,因此,我一般也去不了离她太远的地方,当天来回,谈不上途中修整。
执行时间这么久的任务,还是第一次。
易如声定了最好的客房,我当然要跟着进去伺候他。没想到现在的客栈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和我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其中最棒的一点是,夜间我从床上下来,只需要轻轻推开窗户,就可以通过房顶来到附近的几条街道上。想知道易如声在运什么,我也能以同样的手法潜入他手下的客房里。
接下来就是等,等众人昏睡的时刻到来,等我的舒适区到来。等现在正在和我说话的人闭嘴。易如声还在讲,尽管我已经很用力地帮他擦洗身上,他应该可以感知到我的不满了,他依然在喋喋不休: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他说,“自然景物,或者是表演……我们可以去逛逛。”
我唯一的爱好是弹琴,当然现在我恨所有的琴,并且尚未找到单手能驾驭的乐器。爱好要和之前的话串起来,之前我说自己擅长什么来着?哦,按摩,那没办法体现到“喜欢”上。至于“想看”的东西,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幻想中完美的刺客提着剑对我说我了解你,现在我要杀了你,然后替你结束这一切的美好画面。
和见不得光的职业太过紧密相关了。
嗯,我只能编一个。
“烟花。”我说,“奴婢喜欢看烟花。”
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那时人流量大,我们会加一些独特订单的班,重点是死状凄惨以体现威慑力。烟花爆竹的响声可以遮盖一些死者的惨叫,广义上是有用的,但我胡扯时脑中想象的“烟花”,实际上是求救用的信号弹。
发出去,意味着有可能得救了。
我喜欢得救。
尽管很多情况下不可能得救,例如被派去杀易如声的一百八十二次,无论成功与否,我只需做好被乱刀砍死泄愤然后丢在路上的准备。我的头发会和尘土混在一起,被他的车辙压过,我的骨头都会碎掉,深深、深深地被来往的脚印碾进泥巴里面。
我会被丢回宫主面前,完全是计划外的事情。
而我也从未奢望过得救,我证明过,人在危急时刻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其实相当怪。
易如声从浴桶里探出上半身,用沾满水珠的胳膊环住我的肩膀,露出来的脸和颈部全是水汽。他问,要一起吗。
鬼才和他一起,那样做我肯定会暴露得体无完肤。
他又凑过来吻我,正常人正穿着的衣服被打湿都会生气的,当我作为杀手在路上干活的时候,突然有人从楼上往下泼我一身水,我肯定也没有好脸色。当我曾经的搭档端着满手鲜红,也像这样环着我的脖子,急切而水淋淋地喘着粗气,只不过多了许多痛呼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用手扶着他的肩膀,明明是想推开,但最终,只是这样用手扶着。
把他的十根手指剁了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要他自己去找,这一定是出自冉语林之手,颇有其阴险毒辣风格的坏主意。
你以为我一天到晚泡在刺客堆里,弹琴这种事,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所谓知音的典故,我一直认定那位最后会取走我性命的刺客,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知音”。你看,我不用开口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不用说话我们就明白彼此的心,完美符合他对这个词的描述。
很多东西在刺杀的过程中也通用,例如象征、暗语、密码、信号弹。明明只是爆炸而已,怎么就联想到得救了呢?
身体上的痕迹也同样。我安静地替易如声擦干,然后看着曾经留下的刀痕就在眼前,明晃晃地嘲讽我当初的失败。
欲拒还迎,欲拒还迎,太快得手就会没有新鲜感,解凝昀也许说了更多有用的话,反正我忘记大部分,稍微还记着这个。因此坚持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易如声在我身上软磨硬泡,追问我究竟要得到什么才能答应,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他,宫主没给下一步吩咐。
但其实我给的也够多了,基本没有底线,我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过底线。要按我同事的描述,拉进感情一个月,互通心意一个月,再怎样再耗一个月,可惜我并没有足够让目标三个月对我目不转睛的美丽的脸。而且七天没明显进度宫主已经在杀人了。人和人根本不一样,我这是完全轻浮的行为,其实刺杀活动,即根本不了解对方生平爱恨就迅速取走目标的性命,也是相当相当轻浮的行为,就像羽毛一样轻。
易如声终于睡下,我穿戴整齐,跳出窗外,站在高一级的房檐上散开头发,将包在发髻里零零整整十来个暗器小件夹在指尖,轻车熟路地巡视四周。包在发髻里当然很痛,但只有放在那儿才容易确认它们是否还在。我先转一圈看附近是否有同行。比起其他对象,我和同行才是同一个物种,拥有彼此通用的思维方式。很容易就找到了两个,但他们不配和我说话,因为我发的暗器他们没能接住,直接被克死了。
来不及物伤其类,我采取翻阅遗物的方式与之交流,两人身上没带太多有用的东西,还好吧。其实武斗是我的优势,而权衡利弊运筹帷幄等方面属于劣势,因此暂时不能得出准确的结论,还要斟酌。总之,这些携带线索的物件都会被我经接头人交给宫主。
然后是去打探易如声此行的目的,这下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我翻进他手下的房间,找到另一辆车内护送着的宝贝,是几件有年头的女人的旧首饰——和一本剑谱?
眼看负责看守的手下药效即将过去,我只能匆匆丢下东西离开。剩余没用的时间,我选择独自在屋顶上坐会儿。
天空已微微发亮,我像此前无数次那样,在任务的空隙中心怀美好地等待。我衷心希望那个命中等着我的刺客可以早一点来,最好不要等到我年老色衰或宫主自然死亡的时候,虽然只要来就很好,但那样的话故事的精彩程度就会大打折扣。
我等死简直像等待结婚一样。
第二天我合乎我自己意料地起晚了,或者睡过头,反正结果都一样。易如声笑着说没有叫醒我,只是现在不起床无论如何是不行了。
可我还是很困。
易如声可以说拥有一张传统意义上让人三个月目不转睛的美丽的脸,他相当幸运,我能说宫主虽然有和他差不多的五官,但组合起来确实不一样,幸亏不一样。
所以送解凝昀这样的美女去效果不佳,那些人会认为长成这样是理所应当的。
我一如既往跟在他后面上了车继续赶路,习惯了地点和任务的急速变化,生活中刺激性事件通常也非常多,现在经过完全类似的两天,已经足够我熟悉一切然后再感到无聊。再加上夜里没睡好,我只能不由自主地打盹。
他送剑谱有什么用,这是温和无害的举动吗?埋伏在中间截住他又有什么用,那两个刺客的来历能不能确认?我真的好困啊。
易如声带着东西下车了,我只有躯壳跟在他后面,灵魂早就飘到不知道哪里去。他再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没有刚才开心,神情严肃,非常淡定地命令我:
“跑!”
一支箭斜着飞过来,我下意识拿手去抓,幸亏左手无力,它只是戳破我的衣袖逃走了,否则还要解释。我觉得都一般,死了就死了。他们人手不够,并没有追得太快,或许是因为之前通风报信的刺客被我意外弄没的缘故。总之我觉得情报收集得已经够多,我还夜间加班,理应得到奖励。
我又陷入到半梦半醒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