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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世上最藕断丝连的关系 “你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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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会,怎么可能?”
“每个人都是这样,先爱上的一方,就像往水里丢东西然后看它顺流漂下那样,真正要抵达尽头太难,往往全是错事。”他说,“我承认过去操之过急。你想要的无伤大雅的东西,我也应当尽力满足才对。”
“你这是……”
“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的确不想在后宅久待。”我承认,“太被动了,也不熟悉,我总担心会死。”
“放你在外面乱跑就不容易死?”
“这次我想在山间寻一住处,找两三个能下山买日用品的帮手,自己躲着放心些。”我说,“但你……也可以来见我。”
“我一定每天晚上都去。”易如声认真道。
“也不用每天都去……”
“怎么喜欢那样?”他又替我盛了一碗,“嫌院中的花不够好么?”
“我不熟悉。”我回答,“简单一些才会安心点。”
“据我的经验,留在我身边是我能找到最安全的位置。”易如声说,“你不熟悉,想害你的人也不熟悉,更别说你们还是同一条路子出来。”
“那好吧,”他又说,“人总要追求些不合理的东西,感情更是如此,你没爱上什么路边乱七八糟的人,只想住山里已经很省心了。”
说白就是不相信罢了,我依旧无法轻易信任他人,也没爱到那种愿意赌上性命装傻的程度。
木屋几间隐居山中,想逃想躲改头换面都容易,关键是受我控制,我早已受够了因任务中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而焦头烂额。
“可以,”易如声同意,“就这样,我时常去看你,但当初为什么不愿留在温泉别苑中呢,我再给你找个偏点的房子也好——”
那样岂不是从便宜侍妾沦落到了外室,总之管他呢。
易如声也该成家了,总要有个门当户对的正妻才好,我……或许从做刺客的时候身份就在灰色地带,若是现在这通往事对未来那个女人不住,也请她看在当初失手的份上原谅我。假使我真是什么完全完美,毫无缺陷的人,按这个标准易如声早就会死,更谈不了以后。
我想到这里,心下莫名凄凉,纵使地点更换经历也有变,现实仍旧是现实,曾经的隔阂如今仍然有,我要是爱上他,要愁的东西也从未改变。主动权貌似在对方手上,我再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自己身处下位的事实。
只能不要走近,不要为面前夺目的因果所缠裹就好。正如秋荷当初在窑子里什么灯红酒绿没见过依然知道要不顾一切抽身,我也不能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
尽管和过去相比心已经乱完了,多少守住这一步的话,说不定多年之后我还能摇着扇子对秋荷等徒弟以及徒弟的徒弟吹嘘,说当初有个翩翩公子追你们师祖追到郊外,此人模样身段甚佳,我也不算吃亏……
我成功地安慰好了自己。
就因为走这点神,趁我不注意时易如声拿出一件极端暴露的衣裙,十分不怀好意地让我穿上,去给他磨墨倒茶伺候身侧。
我嘴比脑子快,不受控制地开口推脱今天身体不舒服,且深谙半真半假最真之道,将偶尔乏力犯困的真实症状描述得格外严重。
结果他又欢天喜地找大夫来号脉观察我有没有怀孕。如此辛苦耕耘从未有成果,可见是我体质真有问题,因此端一碗苦药回来,嘱咐半天就算在别的地方住也要记得煎他那几个药方。
我受够了。
“找能生的人生不行么?”我抗议,“还是说有问题的其实是你?”
“我不会爱上别人的,”他郑重道,“只有你一个。”
“这可不是吉兆,”我诚实,“听上去就很绝望。和世上那么多人比起来,只喜欢一个,四舍五入就等同于喜欢零个,然后就是无牵无挂,不顾所有人死活,感觉人生要完蛋了……”
“难道不是吗?”易如声说,“世上的誓言不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殉情跟着去死这样的话?既然有人这么讲,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嘶——”
“如果你不行那我就认栽,这辈子没有缘分,反正独自一人把这些无聊的血脉传下去也没意思。”
我直愣愣看着他。
这该多么麻烦,纯属自找麻烦,性价比极低的炫技举动,将人生难度凭空提高好几个等级,真是吃饱了撑的。
不,哪怕吃饱了撑的也不会那么闲。
“这样真的很痛苦。”我又说。
“不是你说过的吗,食言的人和畜生没有区别。”
“可问题那是——总之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讲出来?”
“爱上是轻而易举的,剩下的烂摊子我也没有选择。”他说,“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明明在设仪式娶你进门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那之前给定情信物也有这个意思,你要走的时候也说过,只不过你根本没听……我只是重复而已。”
直觉告诉我,这一切并不合适。
因此我开始反其道而行之想象何为合适,即易如声迎娶别人,从此与我形同陌路的画面。
从血红凤冠霞帔内部被握住的双手,端庄知礼门当户对的新娘,必须是足够有分量的,沉重的,足以镇住因爱而生的苦痛和诅咒,她的金冠压下来,必将令人屏息凝神,喘不过气。
郑重一点,是吧,记得话本子上的男女主角,往往都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一针一线从头缝起的嫁衣,知根知底环环相扣,就算看错人,也坚信自己从不会后悔,底气十足的了解程度,千万不能顺水漂流——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离开了。暂居地点选在不远的山中,易如声倾情赞助,相当情愿提供力所能及的经济支持。
在那里,我继续一边写剑谱一边教秋荷练武,若非易如声还可能会来不能一错再错,我甚至想直接挂上胡编乱造的“见金谷”门派的牌匾,将当初那个完全虚假,没有一句真话的地方复现出来。
“恩人和当今贵人……”秋荷好久不见我,积攒了很多问题,这是理所应当的。正常人都会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非就是我卷钱跑路。”我回答,“因为我看不上他的人,只是贪慕荣华富贵。”
“那是他要抓你,又为何要放你?”秋荷很聪明,没有被我的瞎话带跑:“途中好些人……又为何要下死手?”
“财物分很多种。”我模糊道。
没事,真相比谎言更离奇,正常人猜不到的。
“但是他嫌我之前卷的钱太多,觉得没有睡回本,经交涉后我们达成一致,我不用跟在他旁边,但他会来找我——”
“共度良宵。”我蹦出几个字。
“恩人真是有魅力。”秋荷强行奉承道。
我让她赶紧去练功,自己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李,便在室内打坐冥想。眼看一个大活人正在身边学习进步,我却无所事事的话,未免生出少许危机感,也应想方设法继续精进。
于是我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梳理为枝繁叶茂所遮盖的视线,试图在周围随意锁定某个地方,然后飞小石子击中它,越来越远。目标也由最初的击中到削一半下去,再到仅割取一丝下来,过程要求高度专注,从而获得短暂的宁静。
再扩大范围,我将附近几里都巡视过一遍,发现不远处有个水塘,想下山去买食物也很容易,但暂未看见其他居民,没有奇花异草,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发现,暂时没有。
来都来了,干脆顺路拾些柴火再回去。
我在无人的林间继续复盘过去的事,要知道,我在宫主那里可是谁都能杀,无论对方地位再高,经历再惨,活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我都有机会全凭本事摘取人的生死。因此,无论对谁,无论是否自愿,我的态度都必须是轻蔑和怠慢的,绝对不能正眼看人,任务要求我如此,能送对方去死的事实也支持我如此。
然而,实际上我们可谓无依无靠,生活条件社会地位别说不如暗杀对象,每个目标本质上都算人中龙凤——就连路边随便撞上的普通人也不如。这其实相当割裂,仿佛被推举上高台而双腿瘫痪的残废,天天居高临下肆意妄为,一旦自己爬下来,连移动都是痴人说梦。
当然是公平的,有得必有失。
但这种分布是极端的,甚至无比割裂,想真正踩到地上,我究竟需要填补多少阅历,才能补满横贯中央巨大的虚无的缺陷呢?
顺水流下的遗失物,哪怕短时间内饱览了同伴一生的距离,也无法真正停下来,更难以扎根而活命。
再结合我本人,轻功很好,暗器也不错,但堂堂正正踩在地上一对一决斗的环节往往出岔子。之前和易如声那次就是这样,周围人太多了跑不出去,和其他同事在小范围内切磋也不太行。肯定有情可原,毕竟平时用得着的场合不多,只是现在我想做正常人的话,这一切都需要补回来。
我试图和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手秋荷演练,但这样太欺负人了。
“我还有一个馊主意。”我灵机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