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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上最省心的侍女 ...

  •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现在不得不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这是什么?”他问。
      易如声手里捏着从我肩上拔下来的钢针。
      哦,我明白了。
      我昨天喝完酒就睡了。
      那些不知道谁放我床上的针,一根也忘了拔出来。
      哈哈。
      真特么巧。早知如此,我提前在露出来的部分涂上毒,谁能忍住不提醒我,并顺手替我拔出来啊!用毒新计谋加一。
      他估计也是想到这一点,手一抖把针掉了,可是看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自己的手也没什么异样,又探身去拔插在我脑袋上的那根。
      “哎呀好痛,”我捂着头惺惺作态,“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还有吗?”
      “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新款的簪子,”易如声第一次冲我叹了口气,“你在自己身上练针灸?”他打着找针的幌子,手却伸到我的腰带上,“针灸按摩一套?”
      “这事情……很难讲。”
      拜托,我是个卧底,我很累。隐瞒真相很累,装作别人很累,看着易如声在我眼皮底下蹦蹦跳跳而不杀真的很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撒额外而毫无意义的谎。
      于是我说真话:
      “奴婢昨天晚上喝得烂醉。”
      一声嗤笑,又嘲讽我。
      “奴婢玩忽职守,请殿下恕罪。”我默哀了一小会儿,“嗯,然后倒头就睡了,没有看到床上枕上扎满了针。奴婢醒来发现迟到,赶紧来给殿下送点心,连镜子也没照,就匆匆抹了一把脸。”
      “床上的针?”
      “他们觉得奴婢来给你送东西是想借此勾引爬床,因此略施小惩,闹着玩而已。”对我来说当然是闹着玩的水平,比同事算温柔极了。
      “那你怎么想?”易如声问,“你是想……”爬床吗?
      “奴婢并不是。”我说。
      我是想摸进你屋看情报,唉,可是说了你又不乐意,你还要追杀我呢。
      “这钢针原本是绣花用的,又细又短,扎进肉里极难被发现。”易如声说,若是有衣料挡着,怕是有些埋得过深,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更何况你起床后还换了衣服吧?”
      啊对对对。
      “那想全都拔干净,恐怕要将外衣脱掉才行。”他将手放回到我的腰带上。
      这个流氓,他想干什么?
      不是说好的不近女色吗?冉语林快来救我——
      不行,理论意义和实际意义上的不行,因为我脱光了浑身上下都是疤痕,各种各样人的各种各样刀枪剑戟推进去拔出来,严格意义上已经没一块好肉。
      大白天脱下来肯定露馅——不行!绝对不行。
      “殿下,求求您,不要在白天,至少等到晚上……”
      黑灯瞎火,祝愿他眼花吧。
      “那就晚上。”
      你答应个鬼啊!
      临走之前,他还嘲讽了我的护腕。

      在一阵脏话过后,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件可供汇报的好事。
      宫主交代我用美人计,今天晚上我就有可能成功。
      虽然情报方面进度缓慢,但这方面我行!
      于是我高高兴兴去找之前那个世上第一好的接头人,结果没找到他,回应我的是个新面孔。
      “他死了。”
      新面孔说。
      “因为上个七天你没送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他被处死了。”
      这纯胡扯,宫主还没富裕到能随便杀手下玩的程度,只是想吓我罢了。
      “那好吧,”我说,“要我做什么他才能复活?”
      “没有开玩笑,他真的死了。”新面孔坚持:“你要头吗?”
      “啊?”
      “你要看他的头吗——您估计忘了,”新面孔说,“您过去训练的时候都是个什么样子。”
      我确实忘了。
      易瑞采的确是会动不动就杀掉那些还没熬出头的,还没有名字的,没有核心竞争力的——我们的。
      “您还是不要想着救死人了。”新面孔说,“请救救我吧。”
      距离下一次汇报还有五天。
      我原本想说快成了,我已经要爬上他的床,说不定下一步就是走进——挖出——他的心。
      现在我噎住了。
      “好,”我说,“好的,没问题,等我消息,我一定——”
      一定。
      之前那个只剩下头的接头人,说的那句话,其实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因为所谓“忠诚护主”的身份,受到的唯一的优待。
      人总是忘本的,有名有姓宫主就不会杀你玩这种事我们先不算了,毕竟普通刺客熬到我这个年纪也会有这个福利。
      宫主从没给过我额外补贴,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不甚友善,还是这个废了我左手的玩意儿夸过我一句,因此那次宫主破天荒没管我任务失败的事。我开始变得难过,这种情况下善良不合常理,才显得尤其珍贵。
      尽管最初我没考虑过优待,只想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以求有底气在各种五光十色天赋异禀的同事之间挺直腰杆站着。在那种环境下,你会不顾一切地想着挖掘自身的优势,而我到底更擅长什么?听话?善于揣摩宫主和他人的心情?然后还有能忍、非常能忍、异乎寻常地能忍。
      我天真幼稚地以为足够独特容错率就能更大,会和别人有感情交流,以为被看见才能活下去。不过直到今天也没什么人看见我,当然,这对刺客和卧底而言不是坏事。不被现实污染,我也可以把愿望用在梦想中我的死亡场面上——
      首先,一个英俊潇洒和我差不多强的刺客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我已经杀了你们宫主,接下来轮到你,因为我知道你对她非常忠诚,一定要除掉。”
      这时候我也什么都不说,同样非常帅气地拔出剑,他必须打过我才行。
      然后我们交手,期间我发现这人剑术非常了得,我在切磋中学会了很多新的东西,我顿悟了。虽然最后没有赢他,但我的剑术绝对得到了精进。
      我会大逆不道地想:倘若这不是决斗,而是普通切磋该多好。
      在他了结我之前,他还要说:
      “我们把其他刺客都放了,但根据情况,你是最危险的,组织强烈要求除掉你。”
      这就相当于在说“你是最优秀的”。
      我解读了。
      “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刽子手优雅地说,“有什么遗言吗?”
      “把我的遗产交给冉语林。”我说,“琴也交给她,武器都留给袁灿言,给我烧纸。”
      “我就知道。”对方说,“我已经提前通知他们,东西都按你所期望的样子带走。”
      “我了解你。”
      他必须笑着说。
      这时候我就完全满意,
      毕竟我早就、早已经、完全,不是那么想活着了。
      ……
      我还是应该打起精神做事情。
      我必须找机会把书房钥匙试开。
      我观察总结了所有人的动线,借扫地的机会在门口一把把试钥匙。易如声不在里面,他下午出门了,希望不是去调查我那个漏洞百出的假身份。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把对的试出来,错的都扔湖里,然后想起其他钥匙不一定没用啊,说不定通往密道卧室藏书阁什么乱七八糟呢,于是又下湖去捡。路过一个小丫鬟,在那里大叫快看有人受气跳了湖,我还只能快捡然后钥匙全揣衣服里,速度战。
      忙完这一切天都黑了。如果今天晚上那谁不找我,我将自上而下统治书房。但好死不死,唉。我精疲力竭、穿着不合身的新衣服,如丧考妣地来到名义上的倒霉雇主的倒霉卧室里,他依然已经在等着我。于是我继续如丧考妣地完成一系列睡前服侍的任务。
      为他宽衣解带,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表面我留下的刀痕,现在终于弄得清楚,不是两刀,是三刀。若非那时候我光顾着发疯把琴都砸了,我和塑料同事们本应根据我到底砍过这人几刀打一个数千两银子的小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砍得更多,我就知道我差一点就赢了。果然,凶手永远会回到案发现场。
      他注意到我半干的头发。
      “怎么弄的?”他说,“洗过了吗?”
      呵呵,正常人永远都猜不到。
      “你……猜。”我说,“殿下您猜。”
      “关上灯。”然后我恳求他。
      我拉上所有能拉的帘子,垂下所有能垂的帐子,尽最大可能阻碍光线,然后物理意义上跟着上了床,祈祷速战速决,这时候他突然开始了话疗: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是谁?”易如声笑了。
      “昨天晚上和我一起喝到酩酊大醉的某个侍卫。”虽然我不知道侍卫甲的名字,但现在,我的全人类好感度排行榜上,他就是排在第一。
      因为原来的第一,现在的无头接头人已经死了。
      不要问为什么没有杀手同事的份,他们在我心里的排位真的比野狗还低,而且是有充分理由的,时间原因,这里的来龙去脉我先不介绍。
      “那你还来找我?”他开始拆我的包装。
      “只有一点点喜欢。”我说,“这个是工作,那个是生活。”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是你过去的雇主,你会更愿意过来吗?”
      “会啊,”我说,“当然会,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她能对我做什么?”
      又嘲讽我,我受够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千疮百孔的皮露出来,推着他窸窸窣窣地躺下。
      “你说,”他好死不死要替我拆护腕,“如果你心仪一个人,而他偏偏又找不到——”
      “奴婢听村头算命的李婆婆说过,”我说,“那就是没有缘分。”
      “——因此和长相相似的人发生关系,是不是对上一个的不公平?”
      “啥?”我说,“殿下您刚刚说什么?”
      “仅因长相相似,就将本属于另一个人的感情迁移到你身上来,对你对她是否都不太公平呢?”
      啊哈,不愧是宫主多年的走狗,我立刻意识到了。
      他恨我,因为我戳了他三刀,然后呢,他抓不着我,哎,没办法,无能狂怒,于是只能四处寻找与我相似的女子然后杀了泄愤。
      为什么地点选在床上,首先,他说要和侍婢睡觉肯定没人打扰,缺少目击证人;其次,床单一兜就送走了,处理现场难度较小;最后,还可以将事件美化成我因爬床被他赶出府去——就像上个春荷那样,难道谁真的亲眼见到过被赶出府的春荷吗?荷花一般都是夏天开,春天哪有,春荷就是个死路一条的名字啊!
      “不公平,绝对不公平,殿下,”我辩解,“奴婢除了喝酒偷懒玩忽职守之外什么错事都没做过,奴婢真的真的冤枉啊!”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曾经的我做过的事,为什么要算在今天的我的头上呢?
      我是真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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