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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世上最不扰民的表演节目 “鬼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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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
“因为传说很多,怨气十足容易闹鬼,当初闹得太僵又太古怪,现在没人愿意去那里。”面具人讲,“贱卖舍不得,拆太浪费,他们家有人不差这点,因此一直留着。”他说,“正好,我们可以去原址看看,说不定还会发现其他人发现不了的线索。”
“嗯。”我点头,不太好扫对方的兴。
背景故事总要了解,还有私心:等离开这里,我要买一间什么样的房子?
连珠阁的布置我虽喜欢、面积太大着实驾驭不了,易如声的王府绝对不喜欢,瑞采宫同理,因此建筑鉴赏活动仍有继续举办下去的价值。
车内一个颠簸,面具人纹丝不动,“话说这本心法的撰写者不仅是武学宗师,他还有段奇异的经历:传闻其年轻时和恶人交手,三把钢剑同时穿胸而过,在场众人均大惊失色认为必死,他出招收招竟与仍常人无异,两三个月便愈合如初。”他说,“就凭这惊为天人的身体素质……”
“唉,可惜。”我感叹,“他竟不写一本传授如何锻炼体能的书。”
“不一定没写过,但最终流传于世的只剩那一册。”面具人继续讲,“总之,之后他成为武学宗师,收徒无数,人生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却在一次上山闭关期间,意外碰见一位女子。”
“与心法有什么相干?”
“这女子也相当奇怪,荒山野岭之中被蒙住眼睛反绑双手双脚,周围还插着数把利器,简直像在做法献祭一样——我也是听人转述。”
“他意识到武器还可以这么用,然后顿悟了?”
“没有那么幸运。”面具人回答,“他只是看中此女美貌,不顾身边人阻止执意纳她为妾,后那女子也为他生下一儿一女,然后就突生变故。”对方讲,“他突然要分家。”
“嗯。”
“此人声称会为说的上话的几个徒弟、以及已成家立业的孩子,反正种种有怨言的人各写一本最合适的功法,将毕生所学散尽为止。”他说,“的确,这倒是正中各人下怀,因此事情倒就这么推进着。但分家的事情让众人皆为诸多琐事劳心,直到某日柴房内传来浓郁的血腥气,才发现那对双胞胎的尸体正倒挂在里面。”
秋荷本身听不下去,再加上车厢晃动,已经要吐了。
“先别讲这个。”我说,“所以那七八本秘籍下场如何,若能完成,为何如今追逐的却是那本?”
“烧了。”面具人本想一路顺着讲下去,见状只能不情愿剧透道:“他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页全烧了。”
“啊……真舍得。”
“是啊,”面具人苦笑,“连我们连珠阁都做不到这样大方。”
“你们要是一次性损失这么多本,你会完蛋吗?”
“嗯,按那没什么约束力的规矩,该找的东西找不到,我就要滚蛋换人。”面具人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更别说烧书……那恐怕得按烧毁的比例罚掉我的四肢五官。例如阁内最有名的两册,丢一个要挖一只眼睛——但是,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到时候大庭广众之下罚个替身即可。”面具人道,“然后他下去,我换新名字活着。”
“听上去真过分,难道没有除你之外的人能用?”
“我也不清楚,遇不上那种事,一辈子不清楚最最好。”面具人说,“不过,看上去你并不多关心秘籍的故事,倒是更在意我们这边。”
“从一开始就只对你们感兴趣。”我说,“找那东西不过是条件。”
“也对,你还想赶快回去。”面具人点头,“回到你说的什么山谷里面,这辈子第一次出来吗?”
“算是吧。”
“等着,”他说,“我可要让你见识见识外面究竟有多少好玩的东西。”
那你可真找错了人。
到码头坐船,面具人大概早就约好了,只等前去确认。秋荷又见缝插针说他的坏话:
”他不怀好意,你听出来没有?”
“嗯。”
“他一直都在强调什么戴着面具、背后有靠山、用刑都可以作假,就差正面暗示你不用死磕这些条件,走捷径也能完成那件事啊!”秋荷说,“他绝对有非分之想……”
“但是没用。”我说,“他之所以爱我,还不是因为我的背景过于优越吸引人,可一旦试图通过发展男女关系达到目的,那不符合清白正直无名侠女的特征,以上偏好又会消失。”我走到水边,望着面纱下自己的影子,符合人设地抬起头:“所以不用在意。”
“只有你喜欢那一挂!只有你!”秋荷愤愤道。
差不多,要是跳进去就可以把那样的我一对一换出来,我肯定会去做。
我用手指触碰水面,然后满怀向往地抬起头。
眼前一片比此生见过的所有池子都要大,它是如此宽广,几乎都能被当做地面。当初第一批人,究竟是如何翻越过来,直到弄清楚对面还有同类?
“今天大概要在船上过夜。”面具人走回来。很好,没抛下我们,我已经完全做好被丢在这里的准备了。
“之前没经历过吧?”
真没。我顺从地不用撒谎。
船不算大,居然只有我们三位严格意义上的乘客,所以格外宽敞。这儿比车上更容易晕,我陪秋荷在外面透气,面具人还想继续讲那个让秋荷想吐的故事,因为下船就差不多要到地方。
“总之,最后秘籍全被烧光,作者将其爱妾和自己一齐锁在室内,三天三夜再无人声后,几个仆人壮着胆子撬开门,屋内地上只横着一具被剥了皮、鲜血淋漓的尸体,墙上还写着一行字:然深恨之人,常在己身——”
秋荷哇一声真吐了。
“底下正放着那本《锁神心法》。很多人都说,其作者就是因为练了那个,才发狂披着爱妾的人皮跑了。他认为只要将武艺锁一辈子,再换了皮,就和重生没什么区别……”面具人摆摆手。
“你知道的真详细。”
“可不是吗,但还有一点不知道。”他故作神秘道:“你说死的人是那女子,还是大师本人?”
“尸体看不出来么?”
“反正我们无缘目睹。若留下这书活着逃跑的是爱妾,那这事可真奇了。”
你不早说。早知道我也布置个类似的情况,然后将我自己的剑谱留下。
只不过我没人家那毅力,没有吸引贵人的姿色,更生不了孩子。
“所以说,局面乱成这样是顺理成章的。”言归正传,“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有资格继承、所有人都愤愤不平,觉得受了委屈……”
天色就这样一点点暗下来,船漂进江心,放眼望去除天和水外别无他物。我看得入神,面具人还有工夫炫耀:
“你们过去成天在山谷里,哪里有这样的江面?”
“没有。”我说,“稍大点的池子就稀罕得不得了。”
“这样,等月亮出来更适合喝酒。没有山挡着,两边的天空都能看清楚。”
“我不喝酒。”我也忘不了,这样的孤舟上杀人抛尸是最佳。
“那我还带了更好的。”他示意船上的人动行李。
是之前那把据说很有名的琴。
“能在这样的风景下弹琴,实在——”
你不用说了。
饶是不解风情如我,也清清楚楚知道此情此景的含金量。
我以平生最快的、比刺杀还要快的手速,根据我那半吊子功夫紧弦调音,速速准备完毕,生怕再过几秒天黑下去。问题是天黑透后更好,几点星子、圆润晶莹的月亮、船头灯、还有粼粼波光,能托住琴音向外传的水声……
上天也好,菩萨也好,任何神仙都好,请保佑面具人不要突然拿出什么箫鼓琵琶出来,我知道你们从小都会乐器、学校同学也会乐器、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也会,请不要和我合奏!!!千万不要打扰我,就装作一副在听的样子就好。
还有秋荷也是,我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职业选手,但今天就请先让给我吧。
她还在晕船,已经想去睡觉了。
我拆掉碍事的面纱,试探着拨弄起来,这琴手感依然不咋地,很难磨合。不过一弹起来肯定比完全没有琴强上不少,在这样的水上,天哪,我完全就是话本里故事中刻板印象级别的侠客。
我肯定是,这会儿就算追杀我的人来了,也会感叹这根本不是一个受陷害误认为背叛原主只能踏上逃亡之路被周围人耍得团团转和狗一样的前杀手,只会说看哪这真像侠客。陌生人来了更会这么说,所以我完全就是,至少在此刻的世界切片中,我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或者再现实些呢,什么坐在船头一边抚琴,一边默默靠近刺杀对象所在大船的风雅形象,那得游刃有余吃饱了撑着到什么程度啊,实打实的装货。这时我要用琴音传达威胁感,传达死亡的恐惧,传达我所熟悉的死亡的恐惧,传达我学习弹这些东西的时候背后昏暗的影子,传达前所未有的,明明不存在但我可以随意夸大的恐惧。
我感到陌生的激动,仿佛胸口有东西快要炸开,不吐出来就会窒息,憋到难受。
我以模仿刺杀最后一步的急促的短音结束这一曲。
“弹得不错。”我唯一的听众,秋荷回去休息了——回答:“我感觉你弹的非常……急。”
太完美了,他不通音律,实在太完美了。
与其盼望对方不会指手画脚,不如直接祈祷他不能。
我相当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