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世上最临时的风平浪静 再次回到府 ...
-
再次回到府中,我能清晰地发现某种界限显然消失了,完全意义上的坦诚使易如声更有机会打搅我的生活,例如左右我的服饰或作息时间。
他非常有闲心地摘下然后丢掉我原本的耳坠,说它们太丑要换一对,然后换成他找来的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编头发,并像打扮四肢可动的傀儡娃娃那样为我披上他选择的衣服。除去某些奇怪的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借此充分满足他自己对女装的癖好,我还是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更别说回应。
“现在顺眼多了。”易如声看着我,非常满意地说,“之前我真是……忍很久了。”
我从经过的镜子附近顺便瞟了一眼,嗯,感觉确实更像一位贵人的侍妾应有的打扮,虽然说不清具体哪里发生过变化。
“这样会更像吗?”我扶着头上的发钗说。
“肯定会。”
“那我之前不像吗,”我开始思考,“岂不是破绽百出……”
“也没有。”易如声说,“从侍女上位的角度,打扮成那样也可以理解。”他说,“但现在再乱穿下去,丢的也是我的人。”
确实,经他打扮过后,我的整体气质果然发生了变化,想必如果以这身装扮从头去接近易如声,他都不一定认得出我。穿衣打扮,也是一门玄妙的技术。今后我要充分学习,使其为己所用才是。
“真辛苦你。”我礼貌地感谢他。
他居然也一副骄傲的样子,仿佛刚刚救过谁的性命。
我的左手也被重新和药膏缠在一起。不过我接下来要去见好久不见的瑞采宫接头人,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用之前的护腕把它们全遮住。
着装上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且这种程度的改动绝非我一人所为,因此那个暂时代表宫主意志的倒霉蛋也察觉到了问题。
“你……”他上下打量我:“有些不对劲。”
“嗯,”我说,“天天待在这种鬼地方,要是对劲才不正常,什么时候放我走?”
“如果……”他很敏锐、很好、很不给我丢脸。“变得这么快——这是他要你穿的吗?”接头人问,“还是新招了一个专门打扮你的婢女?”
“大概想要合乎身份的话,应该这么穿才对。”我说。
“你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这么想。”接头人说,“而且我们都是,个人生活尽量少由他人经手,你肯定不会不明白……”
“没办法。”我说,“一不小心融入得太快。”
“你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吧?”
“一切正常。”
直觉告诉他不正常,但我也只能说到这儿,好歹不能让我自己的嘴里冒出检举我自己的怪话。做一个分不清局势——例如被宫主责罚时大叫“我也不想的但是他已经发现了只有这样能拖延时间”——的蠢货总比认领所谓知道一切,内心清楚而坚定地动摇的聪明人要好。
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被人为地打扰了一遍,作为杀手,这种彻头彻尾的被侵入过的痕迹——甚至没给秘密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间,哪怕饱满的发髻或能够挑空放药的珊瑚珠耳环——是绝对、绝对、绝对意味着意外的。
我没有在求救、也没有提醒他,只是好多事情本来就这样,一旦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过去的真相与未来因此而生的发展都挡不住,哪怕伸手去拦。
“直觉上很不对劲。”接头人说。
“你很熟悉我?”我说,“不如让冉语林、或者宫主亲自来看看?”
“所以暂时不能告知你下一步安排。”
“按规矩应该怎么做?”
“通知宫主。”那人听上去像吞下了一块石头,“及时通知……然后切断和你的联系,采取相应控制手段……”
“你有证据吗,”我友好地问他,“还是只是直觉?”
“理论上直觉就够了,过分警惕肯定没错。”我说,“但一旦点明这种事,双方都会成为怀疑对象——”
宫主是信我还是信你?你被策反想搅浑水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一直以忠心闻名的我?我不擅长伪装更不擅长美人计,能推动我到这里来的——
名义上和实际上都只有忠诚。
“……那好。”接头人犹豫许久,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我信你一次。”
这就是我多年积累的口碑。
“易如声答应宫主的事情做成了。”他说,“你之前在这主要是起监督作用,现在她想要的刚到手,又有更多的机会去到处搞破坏,总之,不久后你就可以回去。”
我终于听到这句世上最动人悦耳的台词,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回话。
“反正任务马上完成,你的一点异常大概也影响不了什么……”接头人说,“具体交接方式还没确定,无非假死脱身,然后我们过两天带新卧底来,你可以先做准备,清理一些痕迹。”
“好。”我说。
我就要离开了。
我终于要滚蛋了!
全世界万岁!
我没打算坑死那个接头人,但当初揍得不够狠是真的。无论对面是谁都不该放松警惕,一旦发现队友有问题,哪怕青梅竹马也必须果断动手。当然我们宫主的管理肯定也有问题,不想惹祸上身从而放走我,我大概可以理解他。
但看在麻烦消失的份上,我还是尽量保住他的脑袋吧。接下来我打算借争取来的少量空闲时间,在做好交接工作之余努力找找前搭档的消息,找不到也没事,反正尽力过问心无愧。至于易如声,那就努力让假死变得真一点,看情况丢掉一条胳膊或一条腿?
小事化大的人都是蠢人,把易如声识破我身份的事情越描越黑更是蠢人中的蠢人,我就当没听见然后按原计划逃出去,从此江湖再见——
我连掐自己两把,最近发生的烦心事事虽然很多,但好事也太多了,简直要让我相信在做梦。
大概是我那些害怕刺杀的鬼话已彻底翻篇,易如声仍然热衷于带我去赴宴。不过,似乎受上次中箭事件的影响,或许还有那位不知名好心府医发现我满身伤疤后,出于正义感的添油加醋。反正朝他推荐美人的环节从此变少许多。易如声面带诡异的微笑看着我先为他斟酒,再以他的名义给别人斟酒,因为不胜酒力之后一直无精打采,然后嘲笑我就连喝米酒都能醉成那样。
他似乎带着一种隐秘的愉悦,观察着明明能轻易杀掉席上每一个人的我努力做着与个人能力极不相称的事情的模样。这份恶趣味大概不仅限于对我,反正对各位宾客的恶意也蛮大的。仿佛能肆意浪费我在杀人方面的才华是种格外稀有的名贵与奢侈。
某种程度上是的,倘若有能力治成天下太平,浪费全世界杀手的才能我也佩服,但这很明显不是能够沾边的事情。
所以我不想理他,尤其是回去的车上,易如声非要动手动脚然后解我的衣服,我义正言辞地展开了拒绝。在这方面他倒是还算尊重我的意愿,但和捅破窗户纸之前的平静矜持也难以相比了。他总是要在这里、那里、院子里,各种见鬼的地方。只要我稍微对着哪里放空一下,几乎过不了多久对方就会打破宁静美好地扑上来。
对此,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不幸。庆幸的话是因为易如声大概目前还没有打着把我逼到背叛的主意,也不需要我反哺任何我们那边的情报——毕竟宫主只破坏而不建设,这就导致如果不想杀她,她对大多数势力而言都没什么用。或许有人想利用她来为自己的事业推波助澜,两全其美地捣毁某些阻碍,但那也不行。有的时候坏事之所以是坏事,肯定有其理由,瑞采宫主几乎是随心所欲地力求重伤所有人,包括敌人、盟友、还有我们这些自己人。
我可以证明。
不幸的话就是你眼中看到的不幸,我需要把一切推后来满足易如声为这些不值钱的欲盖弥彰提出的大量无理要求。所幸我马上就要离开了,这部分仍然是秘密,所以我仍然要偷着做。轻手轻脚和隐瞒真相大致属于舒适区,现在从表面看来一切冲突都暂时停歇,貌似有了可供松一口气的晚上。
我和易如声相安无事地躺着,几乎能像对待陌生人那样互相欣赏、彼此好奇、体谅其难处了。
但根据我这些年执行任务的经验,越是无压力和容易松懈的时候,越容易出最大的大事。就像植物一旦失去支撑束缚,注定会拼命朝有光的地方生长,随其自然总是最可怕的。当强迫你违背人性和常理的事件褪去,摘下千人一面的恐惧和焦虑,而展露分别不同的本来面目的时候,人就难以控制,会拼了命地想要按自己的意愿做事。
那些不知为何诞生的,永远伺机而动的愿望,终将如袖子舀水一般不可阻拦。
换言之,愿望即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