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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路锦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总是半梦半醒,一点轻微的响动就能让他惊醒。

      最后一次看手机,才凌晨五点多。他索性爬起来,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客厅里静悄悄的,次卧的门紧闭着。路锦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吐司,干巴巴地嚼了两片,又倒了杯温水,就着水,把茶几上分药盒里今天的份量一把吞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他皱了皱眉,仰头把水喝光。

      窗外是城市将醒未醒的灰蓝色。他坐回沙发,呆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有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无关信息。他心不在焉地划拉着,指尖忽然一顿。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图片。

      他点开。

      第一张,是在某个灯光迷离的酒吧角落,洛郁侧着脸,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挨得很近,男孩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姿态亲昵。照片像素不算高,但洛郁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辨。

      路锦的呼吸停了一瞬,指尖冰凉。他机械地往下翻。

      第二张,像是在某个校园里,阳光很好,洛郁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笑着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亚裔面孔的男生,正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第三张,背景是繁华的街景,洛郁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并肩走着,男人手里拎着购物袋,洛郁微微偏头听着对方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第四张……

      第五张……

      照片里的人不同,场景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洛郁,以及环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年轻漂亮的男性。有暧昧的贴近,有亲密的交谈,甚至有一张,是洛郁微微侧头,看似在吻对方脸颊的错位拍摄。

      时间跨度似乎不小,但都在这五年间。

      路锦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个手臂,然后是全身。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抽干了所有力气。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模糊的影像旋转、重叠,最后只剩下洛郁那张脸,带着各种他熟悉或陌生的笑意。

      他猛地想站起来,却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就在他即将狼狈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双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洛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就站在不远处,此刻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一丝惊愕慌乱,显然是被他刚才的动静惊醒的。

      “锦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洛郁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扶着他的手臂温暖而有力。

      路锦却觉得那触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骤缩。他猛地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昨夜还在他耳边软语说着“想你”、“心疼”的脸。

      所有的疑惑,所有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期待,在这一刻被这些照片砸得粉碎。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想”的方式,他“心疼”的证明。怪不得……怪不得能走得那么干脆,五年不闻不问。

      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啊,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哪里还会记得国内他这个旧人。

      愤怒、屈辱、失望、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喷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揪住洛郁睡衣的衣领,用了狠劲,手背青筋暴起,将那昂贵的面料揉捏得不成样子。

      洛郁被他眼里的恨意和泪光惊得怔住,一时忘了反应,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脸上血色褪尽:“锦哥……”

      路锦张了张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你……” 他想质问,想嘶吼,想把手机砸到这张虚伪的脸上,想问他怎么敢,怎么还有脸回来,怎么还能摆出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可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噎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洛郁近在咫尺的、写满无措和惊慌的眼睛,那里面甚至还带着对他此刻状态的、真实的担忧。

      多可笑。多讽刺。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蓄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一滴,烫在紧绷的皮肤上。他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揪着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僵硬地、缓慢地松开。

      他低下头,不再看洛郁,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预料中的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的疲惫和颓然,每个字都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沉重得让人心慌。

      “……找好地方,就搬走吧。”

      说完,他没再停留,拖着仿佛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将洛郁,连同门外那个冰冷僵硬的身影,一起隔绝在外。

      门板合拢,落下锁舌的轻响成了路锦世界里最后一道清晰的声音。紧接着,那强撑了一早上的平静假面轰然碎裂。

      他没开灯,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脊紧贴着坚硬的木头。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先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爬了满脸。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堵住声音,可身体却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得他蜷缩起来。

      那些照片……一张张,一幕幕,在他紧闭的眼前自动播放。洛郁对着别人笑,和别人靠得那么近,在异国的天空下,过着没有他也依旧、甚至更加“精彩”的生活。

      而自己这五年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守着一点可笑的回忆和早已腐烂的伤口,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疼?想他?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扎得他体无完肤。

      真是……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

      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反反复复。他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只觉得窗外那点天光由明转暗,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发疼,心口那片空荡荡的钝痛却丝毫未减。他需要做点什么,或者,需要彻底忘记点什么。

      晚上九点多,路锦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客厅一片漆黑寂静,次卧的门缝下也没有灯光透出。

      他不知道洛郁在不在,也不在乎。

      他径直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狼狈到极点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换了身衣服,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醉心”酒吧隐匿在一条老街深处,音乐不算喧闹,氛围有点冷调的慵懒。路锦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卡座,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韩景辰。他三十二岁,是路锦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也是个医生。

      这人身上有种矛盾又和谐的特质,工作时冷静理智到近乎苛刻,逻辑缜密,手段高超;私下里却并不古板,懂得很多东西,从前沿科技到小众艺术都能聊上几句,衣着品味极佳,有种不随波逐流的独特风格。

      他长得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偏偏气质偏冷,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内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尤其对认可的人,相当护短。

      情史据说丰富,但名声不差,属于好聚好散、彼此留有余地的那种。

      此刻,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正看着手机。

      见路锦过来,他抬了下眼,目光在路锦异常憔悴的脸上和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只将面前一杯早已点好的、度数不高的鸡尾酒轻轻推了过去。

      路锦一屁股坐下,端起杯子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重重放下杯子,没看韩景辰,盯着桌上摇曳的烛光,哑着嗓子开口:“韩医生……”

      然后,话匣子就像被砸开了口子,混着酒精和未干的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从机场接到人开始,到那些刺眼的照片,再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心软和崩溃。

      他骂洛郁是装模作样的混蛋,骂自己没出息,骂这等他的五年和重逢。

      韩景辰只是听着,偶尔在他呛到或者说不下去时,轻轻拍抚他的背脊,递上纸巾,或者把他的酒杯续上半杯冰块。他不评价,不给建议,只是安静地做一个容器,承接路锦所有崩溃的情绪碎片。

      “……你说,他到底凭什么?” 路锦终于说累了,酒精开始上头,脑袋晕晕沉沉,身体不由自主地歪倒,额头抵在韩景辰坚实的肩膀上。韩景辰身上有股很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点清冽的须后水气息。

      韩景辰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低沉的声音在嘈杂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平静:“凭你还在意。”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路锦最后强撑的气球。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借着酒意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伸手,指尖有些轻颤地挑起了韩景辰的下巴。

      酒吧迷离的光线下,韩景辰的脸部线条英俊得近乎锋利,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路锦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扯出一个带着醉意和自嘲的笑,声音黏糊糊的,又带着点豁出去的蛮横:“韩医生,不如……你跟我谈吧?你看你,三十二了,老男人一个……我也没人要了,咱俩凑合凑合?来……先亲一口试试……”

      说着,他真的仰起脸,凑了上去,目标是韩景辰颜色偏淡、总是抿得很直的嘴唇。

      韩景辰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但他没有躲开。

      在路锦带着酒气的嘴唇莽撞地贴上来时,他甚至几不可查地、微微偏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个更契合的角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开始得毫无章法,带着路锦全部的委屈、愤怒和自暴自弃,笨拙又急切。但很快,主导权就被悄然夺走。韩景辰的手不知何时托住了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他的吻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克制,但异常细致、深入,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沉静的掌控力,一点点抚平路锦的毛躁,引导他,容纳他。

      路锦本就晕眩的脑子彻底变成一团浆糊。他忘了那些照片,忘了洛郁,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是本能地攀附着眼前这具温暖可靠的身体,沉浸在这个出乎意料又令人沉沦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韩景辰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路锦眼神迷离,嘴唇湿润微肿,呆呆地看着他。

      韩景辰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然后他拿起外套,将路锦裹好,半扶半抱地把人带起来。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但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路锦乖顺地靠着他,任由他把自己带出酒吧,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向公寓。一路上,路锦都很安静,歪着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脆弱。

      到了地库,停稳车。韩景辰解开安全带,侧身过来,似乎想查看路锦的状态。路锦却突然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嘴唇,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短暂而用力,像盖章确认。

      分开后,路锦舔了舔自己发麻的嘴唇,眼睛亮得异常,带着醉鬼特有的执着和迷糊,仰着脸问:“韩景辰,我们这……是不是算谈上了啊?”

      韩景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地下车库寂静无声,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路锦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然后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嘟囔道:“那……送我上去……男朋友。”

      韩景辰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无奈掠过。他下车,绕到另一边,小心地将已经半醉半睡的路锦扶出来,搂着他的腰,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走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路锦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而韩景辰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潮红未褪的侧脸上,平静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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