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难忘》辰寻

4、第 4 章 姥姥

　　“好，记住了同学们，这段音乐响起的时候右边三排就往过走啊，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哨声响完之后你们必须在周围站好，听明白了吧。来，音乐再放一次，排练完这一遍你们就可以解散了。”

　　正是晌午，太阳高高地悬挂在正头顶，林初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排练了，本来该是放假回家的时间，负责校庆的老师突然校园广播让所有参加啦啦操的学生到操场集合排练，别的学生都兴高采烈地收拾书包回家了，剩下这两百多名女生在操场上遭受暴晒的苦难。

　　“哎我去，真跑不动了，这一来一回这么多次，都快赶上跑八百了，”梁夏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接着咳嗽了两声，“嗓子都快冒烟了。”

　　林初意心里也是叫苦不迭，面上继续鼓励梁夏：“再坚持坚持吧，最后一遍，就能回家了。”

　　等听见负责老师说完“今天先到这里吧”之后，梁夏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操场的草坪上，林初意挺着往前走了两步，也坐到了她的旁边，周围女生见状都绕着两个人走，路过时带动起一阵一阵微小的气流。

　　“我天，快热死了，”梁夏一抹额头，“出了一脑袋的汗。”

　　林初意脱下校服外套盖在两人头上，遮住了头顶热辣的阳光，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凉空间。

　　“休息会儿吧，等会儿再走。”林初意道。

　　“行。”梁夏应。

　　林初意屈起膝盖，抱住胳膊，躺在上边，感受来自午间的静谧，梁夏轻轻的呼吸声响在耳畔，如此安静，如此令人安心。

　　“哎，梁夏，林初意！”一道男声突然不远不近地在前面响起，林初意抬起头，还没等看看是谁，一边的梁夏就轻声嘟囔：“怎么又是郭子诚这个烦人精。”

　　林初意感到好笑，真是两个冤家。

　　“我们就在旁边打篮球，都没看见你俩，刚往过走的时候还以为眼花看错了，以为你俩已经走了呢。”郭子诚嘀嘀咕咕地走近，“啪”地一声放下了口中提的袋子，“来吧两位美女，刚买的雪糕，你俩先挑，挑完我再给她们拿过去。”

　　“啊？还有我俩的份啊，我俩拿完岂不是不够你们分？”梁夏问。

　　“怎么会，我这多买了好几根呢，绝对够，这叫什么，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我遇上你俩，所以我才多买的。别废话快点拿，一会儿化了。”郭子诚催促道。

　　“就买个雪糕还扯上天意了。确定啊，别我俩拿完你们不够分，再闹矛盾打起来，我可不负责啊。”

　　“你想的真够多的，快点。”

　　梁夏不再客气，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里扒拉扒拉，还不忘问林初意：“初意你来看看，你要吃什么样的？”

　　“我不吃，你挑吧。”林初意不太好意思。

　　“哎呀跟他客气啥，我看看，海盐柠檬，我喜欢这个，那我要这个，给初意也拿这个吧。”梁夏抽出两个绿色的包装，递给林初意一个，把手中的也撕开了。

　　“谢谢。”林初意为她自己，也替梁夏向郭子诚道谢。

　　“嗨，客气啥，你们这一会儿准备回家啊。”郭子诚盯着梁夏问。

　　“昂，”梁夏被雪糕冰得打了一个哆嗦，“怎么，你们不回了？”

　　郭子诚：“回啊，好不容易放个假，不过我们打篮球就得一会了，估计得四五点钟才走。”

　　梁夏往篮球场那边瞅了瞅，嘴里问道：“都谁啊？”

　　“哪个班的都有，说了你也不认识，咱们班有徐嘉凡和赵鹏宇。”

　　“我的天你看那个男生，”梁夏拍拍林初意的大腿，手指指向一个男生，“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这体格还打篮球呢，我估计他都没篮球重。”

　　林初意眯眼往那边看了看，她有点轻微近视，看不太清楚，就模模糊糊一个黑色的影子。

　　“你说那个人啊，那是徐嘉凡的朋友，十班的郁文浩，学文的。”郭子诚给他介绍。

　　“十班？那成绩比较一般啊，居然能和徐嘉凡成为朋友。”梁夏疑惑。

　　“嘿！这话说的，那交朋友怎么还能看成绩呢，又不是古代结婚还得门当户对。听徐嘉凡说这人就住他楼下，小学和初中都一个班，自然关系就好呗。”

　　“哦哦，”梁夏知道了，回头提醒郭子诚：“你还不走吗，一会儿雪糕化成水了。”

　　“光顾着和你说话了，走了，走了啊初意，你们回去慢点。”说完就小跑向篮球场的人群。

　　梁夏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拍拍裤子后面的土，和林初意说：“咱也走吧初意，实在是太热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林初意推开银白色的铁门，先喊了两声：“姥姥，姥姥！”

　　没人应，看来今天不休息。

　　林初意的姥姥叫做吕红英，是一个来自小县城，脾气很犟的小老太太。她的丈夫在她生下女儿没几年后因为过度酗酒冻死在大街上，和他喝酒的那人家里也是个穷的，拼拼凑凑拿出了两万块钱作赔偿，没两天就花光了。家里亲戚都劝她改嫁，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吕红英拗不过，跟一个带着儿子的二婚男草草结了婚。刚开始几个月日子过得还算顺当，没多久那男人就暴露本性，一有不顺心，对娘俩是非打即骂，有一次，吕红英不在家，那男的因为一点小事，直接把林初意推出家门，让她穿着睡衣在冬天的楼道里受冻，等吕红英回来，女儿哆哆嗦嗦，眼眶含泪，什么都没多说，就抬头叫了一声“妈”，吕红英气得直接掀了家里的桌子，带着女儿离开了那个男人的家，自己把女儿抚养成人。

　　当初林初意的父母闹离婚，谁也不愿意带林初意走，父亲那边说自己已经准备再婚，女方家很强势，不让他带孩子，不然就不结；母亲这边则是为了去大城市打拼事业，说自己都养活不了，又怎么养活一个孩子，两人闹到法庭，谁也不让谁，把法官缠得直抓头发。后来也是吕红英穿着围裙闯到女儿女婿家，把愤怒撕扯的夫妇俩拉开，对自己的女儿说：：“够了！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说不让你结不让你结，这男的一看就不是个认干的，靠不住，你偏一条道走到黑，瞎了眼地跟他结！结了你倒是好好和他过啊，没有那本事拴住他，让女儿跟着你遭罪，现在走到这一步，你居然狠得下心让初意跟着这王八蛋走，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啊？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黑心货！你们都不愿意要，我要！你，明天到法院，和那法官说，孩子的抚养权归你，你把孩子要过来，不用你养，我来养，我是砸锅卖铁，还是去拣破烂，我都能把她养活大，你们两个畜生爱去哪去哪，别来扰我们娘俩清净。”

　　就这样，因为父母吵架害怕地缩在角落里的12岁林初意，牵住了52岁吕红英的手，和她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家。

　　这是吕红英来到临芜后租的。临芜整体上房价贵，买一处破破烂烂的平房都要好几十万，吕红英自己带着孩子，挣得那点工资每月扣除吃喝剩余不了多少，只能靠租房给娘俩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本来房租是一千一个月，房子主人看吕红英母女俩不容易，这套房子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回来住，就发了善心，每个月只收八百。这一住，就是二十八年。在这个房子里，吕红英养大了自己的女儿，又养大了女儿的女儿，谁也没依靠，靠的只有她自己没日没夜的体力劳动，和一双日渐苍老的手。

　　走到屋门前，林初意拿出钥匙开锁，屋里静悄悄的，东边窗台下的月季被晒得打了蔫，仙人掌照常挺立着，竖着一身的刺，严防外界敌人来犯。

　　桌上的饭菜被盖在蚊帐下，林初意过去掀开，已经没有热气了。吕红英在附近的超市当保洁员，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往常都是不回来的，就在休息室用面包了事。但每到周日林初意放假，她都会赶回来给林初意做好午饭，之前林初意回家的时候十有八九能遇上赶着回去上班的吕红英，今天因为啦啦操排练耽误了一个多小时，不仅没和姥姥碰上，饭菜也都快凉了。

　　林初意掀开蚊帐，吕红英今天给她做了糖醋小排和蒜苗鸡蛋，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泡椒萝卜。林初意懒得折腾，也没放锅里再热，直接就凉着吃了。吃完把桌子收拾干净，换下校服，连带着吕红英脱下来的脏衣服一起放到了小洗衣机里，让它运转，自己则是拿出了教材和卷子，做老师留的作业。

　　晚上七八点钟，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门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声响。

　　是吕红英回来了。

　　林初意收拾起手边的书本，走出卧室，接过吕红英手里买的菜，和她说：“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中午不用特意给我赶回来做饭，本来就休息不了多长时间，超市离这又不近，你骑着电动车太不安全了，我都这么大了，我还能饿着自己吗。”

　　吕红英肯定：“对，你是饿不着，你就天天拿那泡面应付，那玩意能健康吗。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学习又累，吃那玩意对身体都不好我跟你说。”

　　“你这就是封建思想，人家科普推文里面都说了，泡面适当吃是没有问题的，我一周就吃一次，能有多不健康啊。”

　　“你就能贫嘴，等哪天吃出毛病你就知道厉害了。”

　　“那你天天中午吃面包怎么不说？”

　　“你这孩子，那面包和泡面能一样吗，那面包是面粉做的，不比你那泡面健康。”

　　“对对对，就您有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在奔夏的夜里不显聒噪，反而衬得这夜更加寂静。门外路边的灯忽闪忽闪，一只蟾蜍路过，发出聒噪的呱呱声，顺便带动了一洼泥水泛起涟漪。

　　夏天，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