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难忘》辰寻

14、第 14 章 呕血

　　吕红英出现了呕血症状。

　　周日下午，林初意照常来看吕红英，蒋翠说她一点多才睡，林初意就边写作业边等，蒋翠趁这个时间出去找了找周边的工作。

　　吕红英这一觉睡到了四点，醒来后说想吃烤红薯。医院门口底下有小贩在叫嚷，林初意就去给她买了一个。谁知直到中途突然说有点想吐，林初意连忙给她用一个小盆接住，吕红英不仅吐出了吃下去的红薯，后面还带有一点血迹。

　　林初意强压住慌张，平静地说：“应该是天气太热有点上火，没事的啊姥姥，一会儿找医生给你开点药。”

　　吕红英没说话，沉默着低着头。

　　林初意拎着装呕吐物的袋子走出门，敲开了医生办公室。

　　“这是正常症状，患者吃不下饭，恶心呕吐，有时就会吐血，后期如果严重，甚至陷入昏迷，这个我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建议让患者去更好的城市，资源更多，□□可能也更容易些，现在这种情况，要比预期的还要糟糕。”

　　“你和你的母亲商量一下吧。”

　　林初意坐在住院病房的门外，身体如坠冰窖。

　　蒋翠回来的时候，林初意正在喂吕红英喝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初意觉得今天吕红英的状态大不如前，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精气神都没有了。见到蒋翠回来，吕红英摆摆手，意思是不喝了。

　　“你下午出去了？”吕红英问。

　　“嗯，出去找个朋友聊了聊，她知道我回来一直联系我，正好初意今天放假，我就去找她了。”蒋翠没说出去找工作的事，现在还没确定下来，不想让吕红英多心。

　　“哪个朋友，我怎么没听说？”

　　蒋翠笑了一下，“哪能谁你都认识，当初挺好的一个初中同学，现在自己经营饭店呢。”

　　吕红英叹了一口气，突然说：“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初意和蒋翠心里一惊，自然而然地对视了一眼。还是蒋翠反应快，笑着问：“说什么呢妈 ，我们能瞒您什么啊？”

　　吕红英半坐在床上，抬头问她俩：“我得病了吧，什么病？”

　　蒋翠还维持着笑，只是幅度小了不少，显得很勉强，“哪有这么咒自己的啊，你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着了，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林初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敢说话。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没数吗？最近觉得越来越没劲，老想睡觉，吃饭也吃不下去，下午还吐了血。说是住几天院，算上今天都快十天了，你最近也老是拿着手机在看，晚上都不休息，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吗，一直察觉不到？”

　　“你下午吐血了？”蒋翠下意识看下林初意。林初意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见她望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蒋翠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所以呢，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到底患上了什么病？”

　　蒋翠还想隐瞒，“妈，真的没多大事，就是点小问题，过段时间就能好。”

　　吕红英愤怒地拍了几下床，“没事没事，要是没事你能回来吗？离开五年都没说回来看看我看看你的女儿，说这种谎有意思吗？你们要是今天不和我说明白，明天就去办退院，我是坚决不会住的，就让我在家等死吧。”

　　“妈！”蒋翠无奈地喊，“你这是干嘛啊？”

　　吕红英转过头不理她。

　　三人之间陷入难言的沉默，吕红英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蒋翠和林初意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们都了解吕红英的脾气，要是真的不告诉她，她真的会干脆利落地离开医院，哪怕是走也会走回家去，她就是这么倔的一个人。但如果真的告诉她，要是吕红英一时接受不了出现了什么闪失，蒋翠和林初意能后悔半辈子。

　　两人犹豫着，这时隔壁床躺着的老人说话了。“告诉她吧，”老人估计有七十多岁了，直肠癌，每天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靠子女，说话时口齿也不是太清晰，“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都看开了，甭管什么病，知道了就有底了，你们不告诉，她一直猜，心里也难受啊。”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老人的女儿急忙劝阻，然后不好意思地和蒋翠道歉：“对不起啊，我爸他有点糊涂了，在这胡说，你们别在意。”

　　虽是胡说，却也有道理。现在吕红英已经怀疑，想瞒也瞒不住，说不定明天还会自己找医生问。心里结下了疙瘩，也影响心情。

　　下定了决心，反而就坦然了。

　　蒋翠慢慢走到吕红英的床边，坐下，摸了摸母亲干燥枯黄的手，告诉她真相。

　　“妈，你的肝出现了点问题，医生说是肝衰竭，可能需要动手术给你换肝。现在医院正在竭尽全力帮你寻找□□，我也在努力筹钱，咱们会挺过去这一关的，啊。”

　　已经哭过很多次，蒋翠这次说的时候没有流泪，但依然于心不忍。

　　吕红英却看起来平静得多，她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她可能命不久矣的事实，“换一个肝，要等多久，需要多少钱？”

　　“医生也说不好，现在已经在全国联网的器官系统上进行了登记，不知道多久会有消息，我相信不会很慢的妈，咱们现在主要就是要把身体养好，维持健康，这样移植的时候才会顺利。”

　　“那钱呢，需要多少？”

　　“就三十多万，我现在手里已经有不少了，等我和朋友们借一借就能凑齐，到时候有了□□，咱们就能手术了。”

　　手术费用六十万，蒋翠少说了一半，而这只是手术的费用，后续还要不断地吃药、复查，都需要钱，但蒋翠没说。她了解吕红英的性子，她是绝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和累赘的，如果让她知道手术费用如此昂贵，她宁愿在家等死。

　　可惜蒋翠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可惜知女莫若母。

　　“你知道吗，你从小到大说谎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会不自觉抿嘴。你小时候偷两块钱出去买零食，回去我问你，你打死不承认，但舔了好几下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毛病我也不信，换一个器官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又不是给机器换零件，后面要是不合适怎么办，是不是还得吃药，还得做手术，你想折腾死我是不是？”

　　“妈，你想的太极端了。现在的医学那么发达，那么多换器官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哪能就你受罪呢？”蒋翠皱眉劝她。

　　吕红英摇摇头，“算了吧翠儿，别折腾了。我都快六十了，也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都这个岁数了，也不想再活多久，就想以后的日子能舒心点。要是做这个手术，花一大笔钱不说，后续还得不断治疗，拖累着你不说，我们初意后面还要上大学，她可怎么办？不治了，咱们不治了，听话。”

　　一句话，说的蒋翠和林初意泪流满面，吕红英的眼睛也有些红了。

　　“姥姥，你别想那么多，咱们要治的。你要是走了，我和妈两个人怎么办啊，我上大学我可以自己找兼职挣学费，也能挣很多的，姥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林初意抓着吕红英的手腕恳求。对于她来说，姥姥就是她的避难所，是她整个世界，如果没有吕红英，她现在可能跟着父亲受罪，也可能跟着母亲漂泊，但姥姥给了她一个安稳的住所，一个舒心的家，她不想看着吕红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她想要吕红英长命百岁，看她长大，看她工作，甚至是嫁人生子，她都想让吕红英看见。

　　“傻孩子，”吕红英摸摸她的头，“兼职是那么容易的事啊，你不上课，不和朋友出去玩，不谈恋爱啊？人家小姑娘每天穿的美美的出去玩，你却要去打工，去辛苦，姥姥怎么忍心，我和你说，你现在这个年龄段是最好的岁数，就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等你老的那一天，有你后悔的。”她这一生回想起来，没有大灾大难，但也是蹉跎不断，她要当妻子，要当妈妈，要当姥姥，但好像从来没有当过自己，没有穿过样式漂亮的衣裳，没有和好姐妹出去逛过街，也没有和一个男人谈过像样的恋爱。她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走向陌生的城市，走进陌生的家，走入喧闹的人群，下一步，她想安安静静地，走向最终的归宿。

　　林初意摇摇头，哭得不能自已，“不重要的姥姥，我怎么样都不重要，你只要好好活着，我要你活着。”

　　“可是姥姥想让你过上那种日子。姥姥这一辈子没本事，自己没混出个名堂，连累了你妈也是辛苦半生，现在到了你，姥姥不想留遗憾。”

　　林初意把头蒙在床单上，眼泪糊了满脸，一声一声的抽泣带动着她的五脏六腑都感到疼痛。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不是说人的一生福祸相依、灾难之后会有幸福吗？那她的幸福在哪里？十二岁离开父母对她来说已是不幸，现在她就想姥姥平安健康，为什么这一点小小的愿望老天都不能满足？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快乐成长，她却要在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要先一步失去？这到底是为什么？

　　“初意啊，初意，别哭，只要你过得好，姥姥也幸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