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难忘》辰寻

12、第 12 章 蒋翠

　　“老师，我想请几天假。”

　　早自习结束，林初意来到班主任靳峰的办公室，对他说。

　　“你说什么？”靳峰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

　　“我家里有人生病了，我需要看护她几天。”

　　“你们家里除了你没别人了，要你一个快高三的学生照顾别人？”

　　靳峰说这话也正常，一般按照家长的思维来看，孩子正处在高三的关键时刻，那就是砸锅卖铁、24小时不休息也得先保证孩子的学习，那么多家长为了孩子能稳定情绪全身心地备战高考，都能忍辱负重地假装夫妻等到孩子高考后再离婚，现在居然要一个孩子请假去照顾病人，家长不是精神病就是脑子有坑。

　　“家里目前现在就我一个，我妈过几天才能回来，姥姥自己在医院我不是很放心。”林初意也知道自己有点荒谬，但姥姥是她最亲的人，如果不能陪在她身边，自己在学校也学不下去，不如请几天假照顾姥姥，等蒋翠回来再安心学习。

　　“你姥姥病得很严重吗？”

　　“嗯了，医生说是急性肝衰竭。”

　　靳峰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地问她：“那你要请几天？”

　　“我也不能确定老师，能不能先请这一周？”

　　“一周？让你请两天都多了还一周，就两天，到时候赶紧回学校上课。”说完从一摞书里抽出来几张请假条，唰唰写上名字和日期，递给林初意，“尽快回来。”

　　再次在医院看到林初意，吕红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说了让你好好上课，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吕红英无奈叹气。

　　“耽误几天没事，现在都学完了，主要就是背诵，到时候多补一下就好了。”临芜一中之所以能成为重点高中，就在于其节奏快，课程紧。其他学校多是在高三之前学完课程，临芜一中高二下就已经开始了复盘和模拟，高三一年更是大量地进行考试，就为了抢夺先机，提升学生的考试熟练度。

　　“那人家上课你不上，耽误一天也是好大的事。”知道劝不动，吕红英只能不断地絮叨。

　　“用不了两天我就回去了。”林初意停顿了一下，“过两天我妈回来。”

　　吕红英倏地抬头，“真的啊，什么时候，她怎么会回来？”

　　“昨天她给你打电话，你睡着呢，我就接了，听说你身体不好住院了，她就急着回来要看你。”林初意撒了个小谎，但没关系，是善意的。

　　吕红英没多想，在一旁嘟囔：“还算她有良心，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见咱娘俩呢。你说你也是，你妈那工作忙，我就一点小病用不着她担心，这回来一趟又是请假又是坐车的，费钱不说，得多累啊。”

　　嘴上抱怨，但吕红英的嘴角是扬起来的，眼睛里也有光，林初意知道，她是非常高兴的。这么些年，不只有林初意在想她的妈妈，吕红英也思念着自己的女儿。

　　“她有钱让她跑呗，等她来我就去上课。”

　　吕红英终于不磨叨了，甚至还小声哼起了歌。是黄梅戏《天仙配》，这是吕红英最常听的曲子，家里有个二三十年的收音机，保养得好，吕红英一直没舍得扔，没事就拿出来听两首，林初意都会唱了。

　　三天后的下午，蒋翠到了。

　　林初意事先告诉了她地点，彼时林初意正准备出门打水，直接和一个女人面对面撞上。那女人上身穿着白色无袖衬衫，下身黑色阔腿裤，脚上的高跟鞋沾了土，灰扑扑的，应该是没来得及打理，头发披肩，神色倦怠，面容虽然有所改变，但仍能看出，和照片上的女人相差无几。

　　林初意一眼就认出了蒋翠，蒋翠却面色犹豫的打量了林初意半天，才迟疑着问：“你是，初意吗？”

　　林初意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是“嗯”了一声，便侧开身让出门口，“姥姥在最里面，醒着呢，你去和她说吧。”

　　高跟鞋噔噔的声音响起，片刻，就传来吕红英的惊呼：“小翠！”

　　“妈！”

　　后面的林初意没再听，她打完水后走向走廊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留足病房里母女俩叙旧的时间。

　　二十分钟后林初意走进病房，蒋翠正给吕红英剥橙子，吕红英满脸幸福地看着她。在林初意的记忆里，吕红英也经常笑，但那笑是来自长辈的慈爱，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愁苦。现在的这种笑容林初意从来没见过，那是欣慰的笑，好像前几十年的劳累忧郁一扫而光，正在享受子女绕榻的天伦之乐。

　　林初意放下水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蒋翠一来，好像自己就没什么可以干了。她看看手机，已经四点多，这时候回学校？应该也来得及。

　　林初意正准备和她俩说，蒋翠那边把橙子递给吕红英。和她说：“妈你先吃着，我先出去一趟，顺便和初意说说话。”

　　林初意跟着蒋翠走了出去。

　　楼梯间，蒋翠转过身，和林初意说：“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林初意抬眼，看着蒋翠那嘘寒问暖的表情，竟然觉得有点虚伪，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先入为主，对这个妈没有什么感情的缘故。毕竟她要是真的担心，就不会几年来不回家，甚至连电话都少的可怜。

　　“还行吧，姥姥辛苦干活养我，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够两人的基本生活。”虽然对面前的女人没爱，但也没恨，好好说话还是能做到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姥姥的治疗问题。

　　“姥姥你打算怎么办？”

　　蒋翠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去医生那问了，医生说现在的□□难找，即使有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合适的。我现在手头虽然攒了点，但也就二十万出头，离六十万还差了好远，现在只能先给你姥姥配点药，手术的话，还是得想办法。”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林初意还是心里一沉。她知道蒋翠在外生活的也不容易，她学历平平，即使找到了工作薪资也不会太高，要支撑一场大手术还是太为难了。

　　“姥姥现在这个情况，还能撑多久？”林初意问她。当时医生和她说的时候太过震惊，她居然忘了问。

　　“医生也说不好，但如果不及时做手术，”蒋翠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最多三年。”

　　三年……

　　林初意低头，苦笑了一下，本以为她马上就能毕业，等上了大学，她就能去兼职自己挣钱，减轻姥姥的压力，顺便带姥姥出去旅游，没想到世事无常这几个字居然能落到她身上。三年，就剩三年的时间。

　　“你姥姥和我说，你是请假出来的，这几天都没去学校，这边有我，你明天就去学校上课吧。”

　　“那你呢，你的工作怎么办，不能一直请假吧。”

　　蒋翠叹了一口气，“我和老板请了年假，之前一直没休过，这次能休半个月。我最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实在不行我就把那边辞了，回来照顾妈。”

　　可这也是杯水车薪，凭蒋翠微薄的收入，短时间很难攒到钱。

　　“我知道了。你一路上过来也没怎么吃饭吧，我去给你和姥姥买饭。”

　　蒋翠摸摸林初意的胳膊，“辛苦女儿了。”

　　林初意鼻子陡然一酸，她用力忍住，转身快速地往楼下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令人心揪。

　　有蒋翠陪床，林初意晚上回了家，三四天没睡的床上面好像有了灰尘，林初意把床单拽下来，扔到了地上，然后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林初意依然没有睡着，当下的处境就是一道坎拦在林初意面前，让她过不去，也无法后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甚至想如果她辍学打工是不是会好一些，但又想到她还未成年，有没有店愿意雇她不说，薪酬大多是按小时计算，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

　　脑袋里胡思乱想，林初意这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草草刷了牙洗了脸，连早饭都没吃，就往学校赶。

　　到班级的时候，隐约听见班级里很是热闹，林初意没在意，等进了班级，才发现好几个同学都聚集在了她的座位旁边，不知道在收拾什么。

　　林初意走上前，就看见桌子上堆满了卫生纸，同学们正用抹布往下擦，那卫生纸一团一团的，上面还有黄色、褐色的污渍，像是，像是厕所垃圾桶里的纸。

　　刹那间，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问同学：“这是谁干的？”

　　离她最近的两个女生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不敢说。

　　还是坐在隔壁的另一个女生告诉她：“好像是十班的人，她已经连续来好几天在班级门口堵着找你，我们说你请假了她还不信，非要找你。刚刚突然拎着厕所的垃圾桶走进来，二话不说就倒在了你桌子上，我们想拦都没来得及。”

　　连日来的郁闷，筹不到钱的焦灼，尊严被踩在脚下的羞辱，此时都化成了浓浓的愤怒聚在林初意的心头。她把垃圾桶和抹布从同学手里抢过来，把桌子上的脏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拎着垃圾桶走出门去。

　　“初意，你干什么去？”一个女同学跟在她后面，生怕她一冲动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林初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径直进入十班，走到张子琦的座位前，把她桌上的书本往一旁推了推，一抬手，将所有的垃圾倒在了张子琦的桌子上。

　　张子琦正回身和后座的女生说笑，根本没看见林初意进来，等看到对面女生惊慌的表情她才意识到什么，转过身，就看见了满桌的卫生纸。

　　“啊啊啊啊啊，”张子琦直接站了起来，推了林初意一把，骂她：“林初意你有病是不是？”

　　“我有病？咱们两个到底是谁有病？你为什么要往我桌子上倒这个？”

　　“谁让你不还钱？”张子琦理直气壮，“这是应得的。”

　　“那这也是你应得的。”林初意把垃圾桶哐当一声扔到了地上，从兜里拿出了一摞东西。

　　“两千三，一分不少，我不欠你的。”说完就把钱扔到了桌子上，转身离开。

　　“林初意，你给我等着！”张子琦大吼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