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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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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芽从未睡得如此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整个人像沉溺在云朵般柔软的怀抱里。
徐媛见她迟迟不醒,正急着要去叫医生,季芽却缓缓睁开了眼。
“芽芽,感觉怎么样?”见女儿精神不错,徐媛才略微放下心来。
“早上好,妈妈。阿熠呢?”
她左顾右盼,没看见江熠的身影。
“小没良心的,一醒来就找他。”徐媛嗔怪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出门了?
她还以为他会多陪自己一会儿,结果竟悄悄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江熠这个大坏蛋,她再也不理他了!
正想着,江熠推门而入,晃了晃手中的纸袋:“芽芽,你最喜欢的奶黄包。”
他出门时,天还未大亮,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早餐店老板开门时,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早?”
“嗯,女朋友想吃。”一提到季芽,江熠眼里就像装满了星星。
“年轻真好哇!”老板感叹道。
刚出炉的奶黄包冒着热气,色泽诱人,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江熠一路把奶黄包揣在怀里小跑回来,温度刚刚好。
季芽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方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连带着“不理他”的念头也抛到了脑后。
“阿熠最好了!”
江熠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咀嚼,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眼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他自然地抽出纸巾,擦去她嘴角的油迹。
徐媛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脑海里忽然冒出李医生的话,眼泪差点落下来。
“你们慢慢聊,我回去煲汤。”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女儿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季芽若有所思,手中的奶黄包仿佛瞬间失去了滋味。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爸妈为了她的病哭了多少次,知道妈妈总在她面前强颜欢笑。
其实季芽私下找过主治医生。
“李阿姨,您告诉我吧,我心里有数。”
李蒙从医十几年,从实习生到专家诊,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但像季芽这样平静的,还是第一次见。
她自诩不会轻易共情患者,可当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毫无波澜地问起自己还能活多久时,她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芽芽,你不怕吗?”
面对死亡,她真的不怕吗?
“怕,但是害怕没用。”季芽轻声说,“与其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降临,不如珍惜最后的时光。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
李蒙只觉得上天不公。
为什么要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如此残忍?明明她还有更灿烂的人生。
李蒙说,她的病在逐步恶化,而合适的心脏还没有着落,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冬天,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原来,只剩一年了啊。
幸好,还有一年。
她还能再陪他们一年。
“芽芽。”
她的思绪被江熠的声音拉回。
“我马上要去集训了。”
江熠七岁时被一位退休的花滑教练看中,被“哄骗”着去了体育场。
第一次踩上冰鞋,他就行动自如。
老教练说他天赋极佳,勤加练习定能大放异彩,当即叫来自己的得意门生——曾是国家花滑运动员、现任国家队花滑教练的程昕,极力推荐。
江熠也因此得以进入国家预备队。
十年间,江熠斩获无数奖项,成了花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总是忙得脚不沾地。
加入国家队以后,更是拿下了无数荣誉。
如果此次在国际赛事上他能摘得桂冠,便是他人生中的大满贯。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挺好的。”
不过是少了点时间陪自己而已。
这话季芽没说出口。
她没有理由阻止他变得更好,不拖累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芽芽,我可能……几个月都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江熠等着她的后文,季芽却没再说话。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嗯?那……比赛加油。”
江熠不由得笑了。
“季芽,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他转过身,双手环胸,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都不挽留我。”
挽留他吗?
江熠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一旦挽留,他真的会留下。
“好啦,安心训练,我等你回来。”季芽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江熠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分明看见了她眼里藏不住的不舍。
“芽芽,”他叹了口气,“不开心要说,舍不得也要说,有我呢。”
季芽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在学校,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她事事独立。
在医院,无论多粗的针扎进皮肤,她都一声不吭。
只有江熠,懂得她坚硬外表下的脆弱。
“江熠,你好讨厌。”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别哭,我错了。”他紧紧抱住她,轻声哄着,“都是我的错。”
季芽靠在他胸口:“江熠,你要早点回来。”
“当然,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来见你。”
季芽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他克制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青涩的吻。
“该吃药了……”魏语娴一进门就撞见这一幕,连忙背过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
季芽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慌忙接过药,囫囵吞了下去。
看着季芽乖乖把药吃了,江熠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那模样像是怕一转身,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似的。
“你们俩感情可真好。”魏语娴收拾着药盘,语气里满是羡慕,“你是不知道,江熠这小伙子多上心。每次从训练场回来,不管多晚多累,第一时间准来医院看你,护士站的姐妹几乎都认得他了。”
季芽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些,她竟全然不知。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哪有准点啊。”魏语娴擦着桌子,随口说道,“有时候是深更半夜,你早就睡熟了,他就安安静静地在门外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两眼,什么也不说就走。还有时候赶时间,大概是训练排得紧,就往你床头放一枝花,要么是带露的小雏菊,要么是粉嫩嫩的蔷薇,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季芽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眼里却有点发潮。
“傻子。”
她轻声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得软软的,又酸又暖。
“说起来,等你们以后结婚了,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魏语娴笑着打趣,眼里闪着真诚的期待。
季芽轻轻耸了耸肩,没接话。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亮亮的,却暖不透那层深入骨髓的凉。
季芽觉得,她可能撑不到那一天了。
就像园子里的花,明知花期短暂,却还是拼尽全力地开。
她没办法陪他走到红毯那端,没办法看他在国际赛场上披着国旗谢幕,甚至没办法等到下一个春天,和阿娅兑现拉钩的约定。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现在,他眼里的星光为她而亮,他掌心的温度为她而暖。
至少以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会记得曾有过一个叫季芽的姑娘,陪他走过一段不算长,却足够深刻的路。
这样就够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