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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沉默解剖间(上) ...

  •   一个月后。

      海城市公安局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六月的阳光把办公楼外墙晒得发烫,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里发躁。

      宋笙歌站在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警车进进出出。她的手边放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纪检部门最终的调查结论——她和庄继红都受到了处分。

      宋笙歌:行政记过,停职培训一个月,保留警籍。

      庄继红:行政警告,通报批评,保留法医职务。

      比预想的轻。

      也许是因为王海涛案的社会影响太大,也许是因为那面墙上指向其他公职人员的证据最终被查实,也许只是因为……有人说了话。

      宋笙歌不知道。她只知道,停职培训的那一个月,她每天在训练场待到深夜,把沙袋打到开裂。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想什么?”

      庄继红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现在她会给宋笙歌带咖啡了,不加糖,少奶,宋笙歌唯一能接受的喝法。

      “想什么时候能抓到下一个。”宋笙歌接过咖啡。

      “快了。”庄继红靠在窗边,“海城市从来不缺案子。”

      她今天穿着便装,白衬衫配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道额角的疤痕几乎看不清了。

      宋笙歌看着她。

      一个月没见。

      停职培训期间,庄继红没来找过她。她们只通了几次电话,每次都很短——庄继红说“还好”,宋笙歌说“嗯”。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宋笙歌忽然意识到:她想她了。

      “看什么?”庄继红偏过头。

      “看你有没有瘦。”

      “瘦了四斤。”庄继红抿了口咖啡,“失眠,老毛病。”

      宋笙歌皱眉:“药吃了?”

      “吃了。没用。”庄继红语气平淡,“习惯了。”

      宋笙歌没有说话。但她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手背轻轻碰了碰庄继红的手。

      很小的触碰,几乎可以算作无意。

      庄继红没有躲。

      她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楼下的警车,听远处的蝉鸣。

      走廊里传来李国栋的大嗓门:“笙歌!庄法医!开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具尸体的现场照片。

      李国栋脸色凝重,开门见山:

      “今早六点,城北殡仪馆报警。停尸房一具待火化的尸体……出现了异常。”

      他按了下遥控器,照片放大。

      画面里,一具中年男性的遗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不,那不是解剖台,是普通的停尸床。但尸体的胸腔被打开,切口整齐,内脏被取出后摆放在身体两侧,像某种诡异的展览。

      “这是法医干的?”有人问。

      “问题就在这里。”李国栋声音低沉,“这具尸体昨天下午送进殡仪馆,死因是心梗,家属已经签字同意火化。按照规定,这种正常死亡不需要法医尸检。所以,这个切口……”

      他顿了顿:“不是法医做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监控呢?”宋笙歌问。

      “坏了。”李国栋说,“殡仪馆的监控系统三个月前就报修,一直没批经费。停尸房没有监控。”

      “现场痕迹?”

      “技术队正在勘查。”李国栋按下一张照片,“目前发现几个疑点:第一,切口非常专业,用的是解剖刀,手法和正规尸检一模一样。第二,内脏摆放的位置,是按照人体解剖顺序来的,不是随意丢弃。第三——”

      他按下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纸条,压在尸体手边。

      纸条上用血迹写着:

      “第一个。”

      宋笙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符号。

      不是心形,不是天平。

      但那种宣告式的语气,那种“这只是开始”的暗示……

      “连环杀手的预兆。”庄继红开口,声音冷静,“但这个手法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亵渎尸体。凶手在利用死人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李国栋问。

      庄继红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需要看现场。”

      ---

      城北殡仪馆,下午两点。

      这是海城市最大的殡仪馆,每年处理上万具遗体。停尸房在地下二层,阴冷,潮湿,日光灯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

      庄继红穿着防护服,蹲在停尸床边。尸体已经被运回法医中心,但现场还保留着原始状态。

      技术队在地面提取到了两组鞋印——一组是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另一组尺码较小,纹路陌生,推测是凶手。

      庄继红没有看鞋印。

      她盯着那张停尸床。

      不锈钢床面,床单已经被取走检验。但床沿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她用放大镜凑近看。

      “这里有东西。”她说。

      宋笙歌立刻递过证物袋。

      庄继红用镊子小心地从划痕缝隙里夹出一小片——

      锡纸。银色的,像口香糖包装纸那种。

      但上面有字。

      极小的字,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

      “法医室,下一个。”

      庄继红的手微微一顿。

      她把证物袋封好,站起身。

      “他认识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知道我会来。他在等我。”

      宋笙歌眉头紧锁:“这是挑衅。”

      “不只是。”庄继红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停尸柜,“他在告诉我,他也能进入我的工作领域。他能碰尸体,能解剖,能……做得和我一样好。”

      她走到一个停尸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空的。

      但抽屉内壁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庄继红,在法医室里解剖的样子。白大褂,口罩,专注的侧脸。

      拍摄角度是从门外偷拍的。

      庄继红盯着那张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宋笙歌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

      照片被取走,送去检验指纹和来源。

      但结果早在意料之中:没有指纹,照片是普通打印纸,任何一家打印店都能做。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照片拍摄的时间。

      法医室的门上有一小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操作台。根据照片里庄继红的手势和解剖台上的尸体特征,技术队推算出拍摄时间大约是两周前的某个下午。

      两周前,庄继红正在做一起交通事故的尸检。

      那段时间,法医室每天进进出出很多人——送尸体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取报告的技术队同事、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

      任何人都有可能。

      “调取两周前法医室楼层的所有监控。”李国栋下令,“从早到晚,每一秒都不要放过。”

      但监控室很快回复:两周前的监控录像,因为硬盘空间不足,已经被自动覆盖了。

      “硬盘空间不足?”李国栋难以置信,“你们不是说录像保存期是三个月吗?”

      “理论上是。”技术员支支吾吾,“但上周系统出了故障,自动删除了部分旧数据。我们还没来得及恢复……”

      李国栋骂了句脏话。

      宋笙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凶手不仅知道庄继红的工作习惯,还知道法医室的监控覆盖周期。

      这不是普通的外部人员能做到的。

      这是内部的人。

      或者,至少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的人。

      ---

      晚上九点,法医室。

      庄继红没有回家。她坐在操作台前,对着那具被开膛的尸体——从殡仪馆运回来的,正在做详细检验。

      尸体姓名:张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工人。三天前在家中突发心梗,送医不治。家属没有异议,直接联系了殡仪馆。

      庄继红翻看死者生前的病历: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典型的猝死高危人群。

      但凶手为什么要选他?

      切口显示,凶手在开胸时避开了主要血管,尽量减少血液污染。这是法医的基本功,普通人不可能掌握。

      而且,凶手在完成后,还仔细擦拭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毛发。

      除了那张纸条和锡纸。

      那是故意留下的。

      庄继红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她的头很痛,从下午开始就这样。止痛药吃了两片,没用。

      手机亮了。

      是宋笙歌的微信:

      “还在法医室?”

      庄继红回复:“嗯。”

      “我来接你。”

      庄继红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

      十分钟后,法医室的门被推开。

      宋笙歌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宵夜,一袋是药店的纸袋。

      “头还痛?”她问。

      庄继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宋笙歌把药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下午看见你按太阳穴。你每次头痛都会那样。”

      庄继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笙歌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放在她手边:“布洛芬。如果还痛,明天去医院。”

      然后她把另一袋宵夜打开,是一碗热馄饨。

      “吃完,送你回家。”

      庄继红看着那碗馄饨,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凌晨的法医室里,宋笙歌也是这样,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们还是“死对头”。

      现在呢?

      “宋笙歌。”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笙歌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庄继红。

      法医室的灯光很冷,照在两人身上。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和灯光不同。

      “因为我愿意。”宋笙歌说。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庄继红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

      热气扑在脸上。

      她咬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荠菜馄饨?”

      “上次在医院,护士问你想吃什么,你说荠菜馄饨。”宋笙歌说,“我听见了。”

      庄继红握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

      送庄继红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庄继红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她的头没那么痛了,但另一种感觉在蔓延——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几乎陌生的感觉。

      被人在乎的感觉。

      “宋笙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凶手为什么要针对我?”

      宋笙歌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知道你会查到他。”她说,“他在害怕,所以先挑衅,想让你乱。”

      “我乱了吗?”

      宋笙歌转头看她一眼。

      “没有。”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人。”

      庄继红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时候我也想乱一下。”她说,“但不会。”

      “为什么?”

      “因为乱的时候,会出错。出错的时候,会有人死。”庄继红看着窗外,“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原因多一个。”

      宋笙歌没有说话。

      她把车停在庄继红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

      庄继红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宋笙歌。”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乱了……你会接住我吗?”

      宋笙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会。”她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因为什么。”

      庄继红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有光。

      “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几步,又回头。

      宋笙歌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庄继红挥了挥手,很小幅度的,然后转身上楼。

      宋笙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很久之后,她才发动车子离开。

      ---

      第二天早上,新的案子来了。

      但不是来自殡仪馆。

      是来自法医室内部。

      早上七点,技术队的小王第一个到办公室。他推开法医室的门,准备送昨天的检验报告。

      然后他看见了——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张建国那具——那具已经送回去了。

      是一具新的。

      穿着白大褂。

      脸被遮住了。

      小王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冲出去,在走廊里吐了。

      等宋笙歌和庄继红赶到时,法医室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庄继红戴上手套口罩,走进去。

      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一个假人——那种医学生练习用的仿真人体模型。但它的胸腔被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

      福尔马林泡过的人体器官。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大小不一,来源不明。

      而在“尸体”的手边,压着一张纸条:

      “法医室,第一个。”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转身,走到存放器官样本的冷藏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空的。

      那些用于教学和研究的人体器官标本——从合法遗体上取下的、经过处理的——少了一整盒。

      凶手进入过法医室。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在她的“领地”里。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

      “庄继红。”

      庄继红没有回头。

      但宋笙歌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庄继红。”宋笙歌又叫了一声,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庄继红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进过这里。”她说,“碰过我的东西。在我的解剖台上,摆他的‘作品’。”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种被侵犯的、最私密领域的愤怒。

      “我会找到他。”宋笙歌说。

      庄继红看着她。

      “我们一起。”她说。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刑侦支队陷入前所未有的高压状态。

      凶手的目标已经明确:法医室。庄继红。

      所有与法医室有关的人员被逐一排查——保洁、保安、送尸工、实习生、甚至几个曾在这里工作过的老法医。

      但没人有确凿证据。

      失踪的那盒器官标本,来源追溯到了十年前——那些标本太老了,登记信息不全,根本无法确认是从哪些遗体上取下的。

      而凶手留下的痕迹,除了那两行字,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庄继红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来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自己。

      在法医室睡觉的样子。

      趴在操作台上,脸埋在手臂里,姿势疲惫。

      拍摄时间是凌晨——窗外是黑的。

      庄继红看着那张照片,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她不知道有人拍过这张照片。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法医室睡着过。

      但照片里的日期显示,那是两周前的某个凌晨。

      她确实熬夜工作过。

      那个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就站在门外。

      看着她。

      拍了这张照片。

      她抬起头,看向法医室的门。

      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正好可以看见里面的一切。

      她每天在这里工作,从未想过,有人透过那块玻璃,看过她多少次。

      ---

      宋笙歌赶到时,庄继红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张照片。

      “继红。”宋笙歌叫她。

      庄继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他一直在看我。”她说,声音很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在我睡着的时候。”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他不会再有机会了。”宋笙歌说,“从今天起,我陪你值班。”

      庄继红看着她。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包括晚上?”

      “包括晚上。”

      庄继红没有说话。

      但她反手握住了宋笙歌的手指。

      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

      那天晚上,宋笙歌真的留在法医室陪她。

      她们把解剖台清理干净,腾出一块空地,铺上宋笙歌从车里拿来的睡袋和毯子。

      庄继红靠墙坐着,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门上那块玻璃,被宋笙歌用纸板挡住了。

      “他看不见了。”宋笙歌坐在她身边,“你睡一会儿。”

      “睡不着。”庄继红说。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

      宋笙歌想了想。

      “说你小时候的事。”

      庄继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说,回家被打了也不说。我爸说我像块木头。”

      她顿了顿。

      “后来我妈病了,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活不久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当时想,什么叫心理准备?怎么准备?有说明书吗?”

      宋笙歌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死的那天,我在学校。没赶上。等我去医院,她已经凉了。”庄继红把头埋在膝盖里,“从那以后,我就想,如果我能看见她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就能提前知道?是不是就能陪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法医室惨白的灯光。

      “所以我学法医。我想知道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笙歌看着她。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

      “嗯。”庄继红轻声说,“但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难受。”

      宋笙歌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

      不是拥抱,只是那样放着。

      但庄继红觉得,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有了着落。

      她慢慢靠过去,把头靠在宋笙歌肩上。

      “宋笙歌。”她说。

      “嗯。”

      “谢谢你。”

      宋笙歌没有回答。

      但她把庄继红揽得更紧了一些。

      法医室的灯彻夜亮着。

      但那一夜,庄继红终于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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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