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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断指快递(下) ...
凌晨四点十七分,南郊废弃养猪场外。
宋笙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亮起——陈秀英发来的短信。
“他小时候最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才能睡着。那个灯坏了好多年了,我修不好。你能帮我告诉他吗?”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宋笙歌脚步顿住。
她盯着这行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从脊椎窜上来。
“怎么了?”庄继红察觉她的异样。
宋笙歌没有回答,直接拨通医院ICU的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她转而打给李国栋——三声后接通。
“李队,陈秀英——”
“我知道。”李国栋的声音嘶哑,像刚抽完半包烟,“五分钟前,心电监护骤停。抢救了,没救过来。”
宋笙歌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死因?”
“法医初步判断是肺栓塞,术后卧床引发的并发症。”李国栋停顿了一下,“笙歌,我见过很多次肺栓塞。但这个……太快了。从警报响到心跳停止,不到三分钟。”
“你是说——”
“我不确定。”李国栋声音低沉,“但病房的监控……刚好在事发前一小时坏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良久,宋笙歌说:“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废弃养猪场门前,看着那条尚未熄灭的短信。
“你能帮我告诉他吗?”
她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秀英死了。”她对庄继红说。
庄继红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不会为死亡本身动容。但这条短信的时机——
“王海涛来过医院。”她说。
“或者,他从未离开过。”宋笙歌推开养猪场的铁门。
---
门轴锈蚀,发出尖锐的嘶鸣。
里面比想象中更暗,月光从破损的石棉瓦缝隙漏进来,在地面切割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和福尔马林的甜腥,浓烈得令人作呕。
宋笙歌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切开黑暗的瞬间,她们同时看见了——
整面墙上,钉满了照片和文件。
不是三年前刘建军一个人的案子。
是四个。
四个男人的面孔,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职业不同,身份各异。他们的名字、住址、工作单位、日常行踪被工整地记录在牛皮纸上。旁边贴着报纸剪报、判决书复印件、法院传票。
而每个人的照片下方,都用红笔写着:
“已判决。”
最左侧是刘建军,三年前。
第二个,姓名“周永强”,四十二岁,建筑公司项目经理。死亡时间:五个月前。死因:高处坠落。旁边贴着一份事故调查报告,结论是“意外”。
第三个,姓名“孙德胜”,五十五岁,包工头。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因:一氧化碳中毒。调查报告写着“疑似自杀”。
第四个,姓名“赵春来”,三十八岁,监理工程师。死亡时间:三天前。死因:尚未公布——旁边贴着一张手写便签:
“等待被发现。”
庄继红站在墙前,一帧一帧地看过去。
她的呼吸很轻,眼神却很重。
“三个人。”她轻声说,“三个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宋笙歌走到另一面墙。
这里的照片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另一个群体。
法官、律师、警察、公务员。
每个人名下都列着“罪证”——收受贿赂、枉法裁判、包庇罪犯、滥用职权。有些是具体的案件编号,有些是模糊的指控。
而在这些面孔的最中央,贴着四张照片。
李国栋。
张卫国。
宋笙歌。
庄继红。
照片是从新闻上剪下来的,或是监控截图,甚至有一张是偷拍——庄继红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样子,神情清冷,风衣衣角被吹起。
下方用红笔写着:
“审判日:2026年5月24日。地点: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罪名:当众宣读。刑罚:当众执行。”
5月24日。
今天,5月23日。
凌晨4点32分。
距离“审判日”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庄继红盯着自己的照片,忽然问:“宋笙歌,你怕死吗?”
宋笙歌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面墙。
“怕。”她说,“怕死了,该做的事做不完。”
“什么事?”
宋笙歌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她说,“等想好了告诉你。”
庄继红转头看她。
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笙歌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
是某种……等待。
“走吧。”庄继红移开视线,“这里没有王海涛。”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笙歌身侧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庄继红停下脚步。
“庄继红。”宋笙歌的声音很低。
“嗯。”
“5月24日那天,不管发生什么,”宋笙歌看着她的眼睛,“我会在你前面。”
庄继红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宋笙歌的手指。
在黑暗里,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两只手交握着,像在黑暗中寻找彼此作为坐标。
然后她们松开手,一前一后走出养猪场。
晨曦正在天边铺开,灰蓝色的光浸透了云层。
---
早上七点,刑侦支队紧急会议。
李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他今早掐灭的第六支——没点燃,只是咬在嘴里,需要尼古丁的气味。
“技术队对养猪场的物证做了初步分析。”他指着投影仪,“四起死亡案件的关联性已经确认:所有受害者都与三年前刘建军案有直接或间接关系。”
投影切换,出现刘建军案的完整时间线:
刘建军(建筑承包商)拖欠工程款→
王海涛(包工头)讨薪不成,打伤刘建军手下→
王海涛败诉,赔偿18万元,判刑6个月→
刘建军失踪,一个月后被发现在垃圾填埋场→
刘建军案悬置三年→
近五个月内,当年为刘建军作证的三名关键证人相继死亡→
周永强(项目经理):当年出庭作证,称刘建军“信誉良好”
孙德胜(包工头):当年拒绝与王海涛联合起诉
赵春来(监理工程师):当年签署验收文件,导致王海涛承包的工程被判定不合格
“三名证人的死亡都被鉴定为意外或自杀。”庄继红翻开尸检报告,“但重新尸检后发现,周永强坠落前曾摄入微量肌肉松弛剂,孙德胜的汽车排气管被人为改装,一氧化碳浓度异常升高。”
她顿了顿,翻到赵春来的部分:“赵春来,三天前死亡,死因是心脏骤停。但血液检测中发现高浓度钾离子——达到注射死刑的执行剂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这三年来,王海涛一直在等。”宋笙歌说,“等他出狱,等风声过去,等目标放松警惕。然后一个一个地‘审判’。”
“而现在他进入第二阶段了。”李国栋声音沉重,“目标从当年的证人,扩大到司法系统本身。”
他看向投影上那四张照片——他自己、张局、宋笙歌、庄继红。
“明天就是5月24日。”他说,“全市政法系统都在紧张,中级法院那边已经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安保。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王海涛到底要做什么。”
“他知道。”宋笙歌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笙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从养猪场墙上取下来的,原件的复印件。
审判日程序:
10:00 开庭——宣读起诉书
10:30 举证——当庭出示罪证
11:30 辩论——被告自行辩护
14:00 合议——陪审团退席
15:00 宣判——执行刑罚
旁边画着一个天平符号。
“他要把法庭变成真正的法庭。”宋笙歌说,“我们不是去维护秩序的警察,是站在被告席上的犯人。”
李国栋脸色铁青。
“他疯了吗?那是中级人民法院!武警、特警、法警重重把守!他凭什么认为能进去?”
庄继红忽然开口:“凭他是王海涛。”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用了三年时间准备复仇。”庄继红声音平静,“三年里,他一定无数次研究过法院的地形、安保流程、人员换班时间。他知道所有漏洞,因为他唯一的执念就是进入那里。”
她看向那张程序表。
“而且,他不需要带武器进去。”
“为什么?”陈浩问。
庄继红没有回答。
宋笙歌替她说了:“因为他自己,就是武器。”
---
上午九点,李国栋和张卫国被强制安排进入保护性居所。两个人都激烈反对,但市局下了死命令:5月24日之前,不得公开露面。
宋笙歌和庄继红没有接到保护令。
张卫国的原话是:“你们俩是诱饵。最危险,也最重要。”
庄继红听完,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回了法医室。
宋笙歌跟着她进去。
庄继红站在操作台前,面对那截断指——刘建军唯一的遗骸。她没有动手,只是看着。
“你信命吗?”她忽然问。
宋笙歌走到她身侧:“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庄继红轻声说,“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十六岁那年割得再深一点,或者父亲那晚下手再重一点,我就不会坐在这里,面对这些。”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白色疤痕。
“然后我会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某种惩罚。你必须不停地看见更多残酷,承受更多失去,直到有一天终于可以停止。”
宋笙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覆上庄继红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缩。
“不是惩罚。”宋笙歌说,“是机会。”
庄继红抬起头。
“机会看见真相,抓住坏人,保护该保护的人。”宋笙歌说,“你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你在这里。”
“谁需要?”
宋笙歌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温水漫过河床。
庄继红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宋笙歌握住它。
没有更多的话。
但这一次,庄继红没有收回。
---
下午两点,技术队传来新线索。
王海涛的手机信号在城西某老旧小区出现过——最后一次是5月22日凌晨,也就是陈秀英自杀的那晚。
小区名叫“幸福家园”,建于九十年代,大多是租户。王海涛曾用假名租下7号楼401室,租期三个月,押一付三。
宋笙歌和庄继红赶到时,房东正在楼下等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便,拄着拐杖。
“小王啊,人挺好的,话不多,房租从不拖欠。”房东絮絮叨叨,“就是奇怪,从没见过他出门上班。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家办公。”
“他说过自己是做什么的吗?”宋笙歌问。
“好像……好像是画图的。”房东回忆,“他说他是设计师。我想设计师嘛,不用坐班也正常。”
4楼,401室。
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
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墙上没有任何照片或装饰,家具简单得像从未真正居住过。
但庄继红立刻注意到——书架的第三层,所有的书脊都朝内摆放。
她抽出一本,是《刑事诉讼法》。
书脊朝内,意味着使用者不想让人看见他在读什么。
她把书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法律如果不惩罚坏人,那它就只是统治工具。”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王海涛入狱前一个月。
她把书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宋笙歌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识。
翻开第一页,是日期:2023年4月17日。
“出狱第七天。去看了妈,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她说冰箱里存了好多我爱吃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我吃了三碗。她笑,我也笑。走的时候我没告诉她我去哪。她没问。”
“2023年5月3日。
周永强还住在老地方。他胖了,在小区门口遛狗,跟邻居有说有笑。他是否还记得那个被他作证送进监狱的年轻人?他是否会在夜里失眠,梦见自己那张伪善的证词?
也许不会。有些人没有良心,所以永远不会受折磨。”
“2023年8月20日。
今天去看了刘建军的坟。碑上刻着‘慈父’二字,可笑至极。他女儿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哭得很伤心。她不知道她父亲拖欠了二十多个农民工的工资,不知道他收买证人、伪造文件。在她心里,父亲只是‘突发意外’的好人。
我想告诉她真相。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2023年12月31日。
除夕。妈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我说忙。其实我在周永强家对面的楼顶,看着他全家吃年夜饭。他女儿刚考上大学,举着酒杯敬他,说‘爸爸是我最崇拜的人’。
我放下望远镜,在楼顶坐到凌晨四点。
不是动摇。
是在想,等他也死了,他女儿还会不会说崇拜他。”
“2024年6月11日。
周永强死了。从十二楼掉下去,落地只需三秒。我在他常散步的路上等了两小时,给他喝了掺药的水。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
我蹲在他身边,说:‘你也有今天。’
他没回答,当然不会回答。
第一次杀人是紧张的。但做完之后,很平静。
原来复仇不是愤怒,是回家。”
“2024年11月3日。
孙德胜。他在车里睡着,我改了他车库的热水器排气管。他应该梦见了什么?会不会梦见八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求他作证的年轻人?
他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很好。死得舒服,已经是仁慈。”
“2025年9月19日。
赵春来。他是最难接近的一个,不喝酒不应酬,每天准点上下班。我等了四个月才找到机会——他每周三下午去私人诊所打营养针。我花了两个月应聘那家诊所的保洁员。
第一次把针剂掉包时,手没有抖。
我越来越擅长这个了。
这不是好事,还是得保持清醒。
复仇不是工作,是使命。”
“2026年3月2日。
三年了。刘建军的案子还是没有重启。警察放弃了,记者忘记了,只有我记得。
那好吧。
既然法律不审判他们,我来审判。
既然警察不惩罚他们,我来惩罚。
审判日,不是报复,是纠正。
纠正一个错误的世界。”
“2026年5月17日。
今晚给妈送了那截手指。不是想吓她,是想让她知道,我没有白活这三年。
她哭了,但没骂我。
她说,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抱了她。很久没抱过,她瘦了好多。
对不起,妈。
但这件事我必须做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2026年5月23日。
他们找到养猪场了。比预想的快一点。
没关系,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妈,今晚我会回来吃饭。
如果这次回不来——
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宋笙歌合上笔记本。
她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今晚”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脑海里。
王海涛说今晚会回来吃饭。
陈秀英昨天摆了三副碗筷。
但陈秀英已经死了。
而王海涛……他知道吗?
她掏出手机,拨打技术队:“定位王海涛母亲家的固定电话、水电表、燃气使用记录——任何能显示有人进入的痕迹。”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宋姐,平安里17号,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燃气灶被开启过。”
“开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关闭了。”
宋笙歌和庄继红对视。
下午三点四十分。
那时陈秀英已经去世十一个小时。
---
警车再次驶入平安里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17号自建房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卷帘门依然半拉着,和昨天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宋笙歌下车时,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血腥,不是福尔马林。
是饭菜的香气。
红烧鱼。
她拉开卷帘门。
客厅里亮着灯,是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餐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主位的碗里是米饭,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边。侧位的两个碗,一个空着,另一个盛着半碗红烧鱼——还是温热的。
灶台上,锅盖半掀,锅里剩下大半条鱼,油汁已经凝结。
而在桌边,那张陈秀英坐过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
四十岁上下,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胡子很久没刮。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领口磨损,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凉。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没有逃跑。
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抬头看进来的两个警察。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王海涛。”宋笙歌出声。
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很空,像两口枯井。
“我妈呢。”他问。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只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宋笙歌没有回答。
王海涛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米饭。
“我答应她今晚回来吃饭。”他说,“晚了一个小时。路上堵车。”
庄继红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杀了四个人、计划再杀四个人的男人。
他此刻坐在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前,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等妈妈从厨房里端出热好的菜。
可是妈妈不会再出来了。
“她在医院走的。”宋笙歌说,“肺栓塞,术后并发症。你去看过她吗?”
王海涛没有回答。
“昨天凌晨四点十三分,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宋笙歌掏出手机,把那行字送到他面前。
“他小时候最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才能睡着。那个灯坏了好多年了,我修不好。你能帮我告诉他吗?”
王海涛盯着那行字。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泪,是某种更深、更缓慢的东西,从枯井底慢慢涌上来。
“那个灯,”他说,声音沙哑,“是我五岁那年买的。在夜市地摊上,三块钱,塑料壳,灯罩是小熊图案。用了十几年,坏了,我一直想修,没时间。”
他停顿了很久。
“现在有时间了。”
他站起身。
宋笙歌没有拔枪。庄继红也没有动。
王海涛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夜灯。
塑料壳已经泛黄,小熊图案褪了色,电源线断成两截。
他蹲下身,把断开的电线拧在一起,试了试。
没亮。
他又拧了一次。
还是没亮。
他蹲在那里,反复地、徒劳地拧着那根断线。
手指在颤抖。
“为什么修不好。”他对着那盏灯说,声音很轻,像小时候问妈妈为什么玩具会坏。
宋笙歌走过去,蹲在他身侧。
“给我看看。”她说。
王海涛没有拒绝。
她接过那盏灯,仔细检查电源线。
“不是线的问题。”她说,“灯珠烧了。换一个就能亮。”
王海涛看着她。
“去哪里换?”
“电子市场有卖。”宋笙歌说,“3.5伏的插脚灯珠,两块五一粒。”
王海涛沉默了几秒。
“明天……”他说,又停住。
他忘了。
明天是审判日。
他为自己安排的谢幕演出。
他已经不打算活过明天。
宋笙歌没有问他明天的计划。
她只是说:“电子市场早上八点开门。在城北,坐公交12路,七站地。”
王海涛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三年前,我在监狱里收到她寄的信。”他说,“只有两行字。她说,海涛,妈妈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鱼,等你回来做给你吃。那时候还有三个月才出狱,我把那封信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
他顿了顿。
“出狱那天,她去接我。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红烧鱼。在公交车上热过了,有些腥,但很好吃。”
他抬起头,看向宋笙歌。
“我没想过她会先走。”
庄继红从门边走过来。
她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王海涛,”她说,“你杀了四个人。你会被审判,会坐牢,可能会被判死刑。这些你都知道。”
王海涛没有否认。
“但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庄继红说,“那盏灯。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陈秀英,记得她是怎样一个人,那就是你。”
她顿了顿。
“你是她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王海涛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灯轻轻放在地上。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电子市场。”
庄继红站起来。
宋笙歌也站起来。
王海涛没有反抗。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待着那副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我妈的骨灰,”他被带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夜灯,“在哪里领?”
“市殡仪馆。”庄继红说,“三号厅。”
王海涛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餐桌,那三副碗筷,那碗凉透的米饭。
然后他转身,走进警车的后座。
---
晚上七点,刑侦支队审讯室。
王海涛坐在椅子上,对面是李国栋和宋笙歌。他神色平静,像完成了长途跋涉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
“刘建军拖欠你多少工程款?”李国栋问。
“三十二万。”王海涛说,“我和十三个工人干了八个月,他没给一分钱。材料款是我垫的,工人的工资也是我垫的。我把房子抵押了。”
“为什么不起诉?”
“起诉了。”王海涛说,“他收买证人,伪造验收不合格的文件。我输了,赔了十八万,还坐了半年牢。”
他的语气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半年里,我父亲脑溢血,一个人倒在家里,三天后才被发现。”他说,“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李国栋沉默了。
“出来后,房子没了,老婆离婚了,孩子跟着她改嫁。我妈住在老房子里,等了我三年。”王海涛说,“刘建军还在承包工程,买了新车,住进新房子。那三十二万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李国栋。
“李队长,你说,我该怎么放下?”
李国栋没有回答。
“我知道杀人犯法。”王海涛说,“我从小就懂这个道理。我爸是杀猪的,但他不杀母猪,不杀带崽的,不杀下了刀还不挣扎的——那是造孽。”
他顿了顿。
“可是我没办法了。法律帮不了我,□□帮不了我,我跪在法院门口求过,被保安架走了。我能怎么办?”
审讯室里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宋笙歌开口:“5月24日的计划是什么?”
王海涛看着她。
“本来,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中级法院门口自焚。”他说,“身上浇满汽油,手里举着牌子,写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和罪名。现场直播。”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审判日。”宋笙歌说,“不是审判我们,是审判你自己。”
王海涛没有否认。
“但你们找到了我。”他说,“现在不用了。”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三个月里杀了三个人,在三年里策划了一场复仇。
此刻平静地放在桌上,像终于卸下重担。
“我会认罪。”他说,“四起谋杀,全部是我做的。刘建军是第一个,周永强、孙德胜、赵春来都是。你们在水塔找到的证据,在养猪场找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国栋。
“我会在法庭上说清楚一切。包括他们是怎么作伪证的,怎么收钱的,怎么逃脱法律制裁的。那面墙上还有更多名字,我的调查笔记里全有记录。”
他顿了顿。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
晚上九点,王海涛被押往看守所。
宋笙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警车消失在夜色中。
庄继红从审讯室出来,走到她身边。
“他今晚会睡得好吗?”庄继红问。
宋笙歌想了想。
“也许。”她说,“他终于不用躲了。”
庄继红没有说话。
她们并肩站着,看窗外城市的灯火。
“那盏灯,”庄继红说,“你会帮他买吗?”
宋笙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夜灯——她出来时带上了它。
“明天早上八点。”她说,“电子市场。”
庄继红看着她。
“我陪你去。”她说。
---
5月24日,早上八点零三分。
城北电子市场开门营业。
宋笙歌和庄继红站在一家老旧的电子元器件摊位前。
“3.5伏插脚灯珠,有吗?”宋笙歌问。
老板从货架上翻出一小袋:“两块钱一粒。要几粒?”
“一粒。”
付完钱,宋笙歌把那粒小小的灯珠放在手心里。
庄继红接过那盏破旧的小夜灯,用指甲小心地撬开灯罩。
她把烧坏的旧灯珠取下来,把新的插进去。
然后宋笙歌把电源线拧在一起。
灯亮了。
昏黄的、温暖的光,从小熊图案的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两人的手。
那光很弱,在清晨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亮着。
庄继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灯。
“等审判结束,”她说,“把它放到陈秀英的骨灰盒旁边。”
宋笙歌点头。
她们走出电子市场,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王海涛会被审判。
刘建军案的真相会被公之于众。
那面墙上剩下的名字,会一个个被调查。
而她们自己,也终将面对那份“审判名单”上的指控。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两个警察并肩走着。
一个高大沉默,一个清冷瘦削。
她们之间隔着十五厘米的距离,和一段正在慢慢缩短的时间。
宋笙歌忽然停下脚步。
“庄继红。”
庄继红回头。
“你昨晚说,需要我的时候,让我找到你。”宋笙歌看着她,“我记住了。”
阳光落在庄继红脸上,她眯起眼睛。
“所以呢?”
“所以,”宋笙歌说,“以后不管你在哪里,是高兴还是崩溃,是想说话还是什么都不想说——我都会找到你。”
庄继红看着她。
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睛,此刻有光在晃动。
不是泪。
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
“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放慢了脚步。
宋笙歌跟上去。
她们并肩走进公安局大院。
走进五月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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