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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楼道哭声(下) ...
602室内的景象让空气凝固。
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实验室与档案馆的混合体。客厅里摆满了化学仪器——蒸馏装置、离心机、恒温箱,玻璃器皿里盛着各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化学气味。墙壁上贴满了照片、手写笔记和图表,用红绳错综复杂地连接。
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正缓缓转过椅子面向门口。
她看起来比登记年龄更老,或许七十岁,或许更甚。头发稀疏灰白,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得像手术刀。她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毯子下隐约露出萎缩变形的腿部轮廓。
“宋笙歌警官,庄继红法医。”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我等你们很久了。”
宋笙歌的枪口没有放下,但食指离开了扳机护圈。她迅速扫视室内:除了吴芳,没有其他人。但那些仪器正在运作,某个烧杯里的液体正冒着细密的气泡。
“吴芳?”宋笙歌沉声问。
“那是我的名字之一。”老人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你们也可以叫我‘导演’——毕竟这出戏,是我排的。”
庄继红捂着口鼻,但已经吸入了一些气体。她感到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轻微晃动。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墙壁的图表上。
那是整栋楼的结构图,每户人家被标注成不同颜色,旁边贴着详细档案:
101刘建国:心脏病史,恐高,妻子去世后依赖念珠
201林晓:幼年创伤,害怕封闭空间,睡前必须检查门窗三次
301张秀英:强迫症,丈夫去世后抑郁,每晚服用安眠药
401赵强:表面自信实则自卑,健身掩饰童年被霸凌阴影
……
每份档案都详细得可怕,包括每个人的作息时间、饮食习惯、常用药品,甚至私密恐惧。
而在图表最上方,贴着一行手写字: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死亡是最美的谢幕。”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宋笙歌向前一步,挡住庄继红与吴芳之间的直线。
“做了什么?”吴芳歪了歪头,像个天真的孩子,“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结局啊。老刘想追随妻子,张秀英想结束孤独,赵强想证明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你看,他最后不是控制了自己的生死吗?”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庄继红呼吸急促起来。幻觉开始侵袭——她看见墙上的照片在流血,看见吴芳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婴儿影子。她咬了下舌尖,疼痛让她短暂清醒。
“苯二氮卓混合致幻剂,通过空调通风系统微量释放。”庄继红声音发颤,但竭力保持平稳,“你改造了整栋楼的通风管道。”
“聪明。”吴芳鼓掌,手掌干瘦如枯枝,“不愧是法医。但不止通风系统哦,还有水——我在楼顶水箱加了点‘佐料’。剂量很小,累积一个月才会起效。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恐惧就会被放大到……刚刚好。”
她转动轮椅,滑到一张工作台前,上面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婴儿哭声是我孙女录的,可爱吧?她三岁那年病死,我就想,这么美的声音,应该让更多人记住。”
“你孙女……”宋笙歌盯着她。
“死了十五年了。”吴芳抚摸着录音机,“我女儿女婿说是我害的,因为我总拿她做实验——我只是想让她不怕打针,不怕黑,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他们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关了八年!八年!等我出来,什么都没了!房子卖了,家人走了,我只有这栋破楼,和一群怕死的邻居。”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所以我想,既然大家都怕死,不如我帮帮他们。让死亡变得……有艺术感。”
庄继红眼前的幻觉越来越强。她看见那个婴儿影子在朝她爬过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她后退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宋笙歌立刻察觉,侧身扶住她的胳膊:“庄继红?”
“我……没事。”庄继红声音虚浮,“气体致幻……她还在释放……”
吴芳看着她们,眼睛亮得瘆人:“庄法医,你看见什么了?是不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
庄继红瞳孔收缩——她确实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影子。
“你体内也有我的‘佐料’。”吴芳轻笑,“今天下午你来走访时,一楼刘大娘给你的那杯水,好喝吗?”
宋笙歌猛地回头看向庄继红:“你喝了?”
庄继红脸色惨白。她想起来了,下午走访101室时,刘大娘热情地倒了水,她出于礼貌喝了一口。
“微量,不足以致命。”吴芳转动轮椅,滑向房间深处,“但配合现在的气体浓度,足够让你看见……你最怕的东西。”
房间深处有一扇门,虚掩着。
“想知道真相吗?”吴芳停在门前,“进来看看,我的‘作品集’。”
她推开门,滑了进去。
宋笙歌犹豫了半秒。这明显是陷阱,但庄继红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急促,眼神涣散,抓着她的手臂在发抖。
“庄继红,听着。”宋笙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那是幻觉,不是真的。呼吸,慢慢呼吸。”
庄继红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宋笙歌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清晰的担忧。
“我……”她喘了口气,“我能撑住。”
“好。”宋笙歌松开一只手,依然保持扶着她,“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两人走进里间。
房间更暗,只有一盏红色灯泡悬在中央。四面墙上挂着的不是照片,而是……
标本。
人体的各种器官,被精心处理,保存在福尔马林罐子里。心脏、肺、眼球、手指。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姓名、年龄、死亡日期。
而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玻璃展柜。
柜子里是一个完整的婴儿标本,蜷缩着,闭着眼睛,像在沉睡。穿着红裙子。
“我的孙女,小雅。”吴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唯一成功的作品——她永远三岁,永远不怕了。”
庄继红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你把她做成了标本?”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药物。
“与其让她腐烂,不如让她永恒。”吴芳的声音带着痴迷,“你看,多美啊。我也想把整栋楼的人都变成这样,但……技术有限,时间不够。所以只能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在恐惧的巅峰死去,那一刻的恐惧会刻进灵魂,永不褪色。”
宋笙歌举枪对准阴影:“你被捕了。现在,慢慢出来。”
“被捕?”吴芳笑了,“宋警官,你以为你们还能出去吗?”
她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是门锁自动落锁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的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气体,比客厅里浓郁数倍。
“苯二氮卓混合□□前体。”吴芳的声音在气体中飘忽,“单独吸入无害,但如果在血液中与苯二氮卓代谢产物结合……会在三十分钟内产生□□。很优雅的死法,就像睡着一样。”
宋笙歌立刻捂住口鼻,同时把庄继红拉近,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尽量挡住喷出的气体。但房间太小,气体迅速弥漫。
“窗户!”庄继红指向房间唯一的小窗,但窗上焊着铁栏杆。
宋笙歌冲向窗户,用力拉动栏杆。铁栏杆纹丝不动,焊死了。
“没用的。”吴芳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们挣扎,“这房间是特制的,隔音,密封。等你们死了,我会把这里彻底消毒,然后……报警。两个英勇的警察在追查凶手时,不幸吸入过量毒气殉职。很合理,对吧?”
庄继红已经开始视线模糊。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浅。
宋笙歌回头看见她的状态,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悲伤,是暴怒。
她转身,不再尝试开窗,而是径直走向吴芳。
“你想干什么?”吴芳依然笑着,“杀了我?那你就是杀人犯,宋警官。”
宋笙歌没说话。她走到吴芳面前,蹲下身,平视这个枯瘦的老人。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掐脖子,而是轻轻握住了吴芳轮椅的扶手。
“我不会杀你。”宋笙歌的声音低得像深渊里的回响,“但我会让你活着,清醒地活着,接受审判,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你会看着你的‘作品’一个个被移走,你的‘杰作’被定义为垃圾,你的名字被写进案卷,作为‘可悲的疯老婆子’被记住。”
吴芳的笑容僵住了。
“不……”她摇头,“我会死的,我该和他们一起……”
“你死不了。”宋笙歌站起身,双手抓住轮椅两侧,“因为我不允许。”
话音刚落,她双臂发力,将整个轮椅连人一起举了起来!
吴芳惊恐地尖叫。
宋笙歌举着轮椅,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金属储物柜,大约一米五高。她把轮椅重重放在储物柜顶上,吴芳被困在高处,离地面近两米。
“现在,”宋笙歌抬头看她,“解药,或者关闭毒气的办法。否则我就让你在上面待到死。”
“没有解药!”吴芳嘶吼,“我自己也没打算活!”
“那就一起死。”宋笙歌转身走回庄继红身边,脱下外套盖在她口鼻上,“但我保证,你会比我们死得痛苦。高处的恐惧,加上毒气,加上孤独——这算不算你追求的‘艺术死亡’?”
吴芳愣住了。
她看着宋笙歌小心地扶起庄继红,用手掌轻拍她的脸,低声唤她的名字。那个总是冰冷的法医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却依然强撑着睁开眼睛。
然后吴芳看见,庄继红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宋笙歌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吴芳的嘴唇颤抖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雅发烧的那晚,也是这样抓着她,小手滚烫,声音微弱:“奶奶,我怕……”
她当时在做什么?对了,她在记录实验数据,观察高烧对恐惧阈值的影响。
等记录完,小雅已经昏迷了。
送到医院,晚了。
“我……”吴芳的声音破碎了,“控制台……在书架后面……左转第三本书……”
宋笙歌立刻冲向书架。果然,移开一本厚重的《毒理学手册》后,露出一个隐藏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标注着“通风”、“气体A”、“气体B”。
她按下“通风”和“关闭”。
通风口停止喷气,换气扇开始工作,新鲜空气涌入。
宋笙歌回到庄继红身边,发现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庄继红!”她拍她的脸,“醒醒!”
庄继红睫毛颤动,勉强睁开眼,视线无法聚焦。
“宋……”她嘴唇动了动,“笙歌……”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宋笙歌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抱起庄继红——轻得可怕,96斤在她怀里像一片羽毛——冲向门口。门锁已经解除,她一脚踹开门,冲进客厅,冲向大门。
“等等!”吴芳在身后喊。
宋笙歌回头。
吴芳坐在高处的轮椅上,像个被困在王座上的傀儡女王。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扔了下来。
“实验记录……所有受害者的数据……”她声音嘶哑,“告诉法官……我不是疯子……我是科学家……”
宋笙歌接住笔记本,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抱着庄继红冲下楼。
---
凌晨两点,市立医院急诊科。
庄继红被送进抢救室洗胃、输液。她吸入的毒气量不算多,但加上下午摄入的药物,叠加效应明显。
宋笙歌守在抢救室外,手上还沾着庄继红的血——抱她下楼时,庄继红的额头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一下,破了皮。
李国栋带人赶到医院时,看见宋笙歌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笙歌,你没事吧?”李国栋快步走来。
“没事。”宋笙歌声音沙哑,“吴芳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特警队上去的,她还坐在柜子顶上。”李国栋表情复杂,“技术队正在搜查602室,初步发现……非常惊人。她记录了整整十二年的实验数据,不仅是这栋楼,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
宋笙歌闭上眼睛。
“庄法医怎么样?”
“在抢救。”宋笙歌说,“医生说要观察24小时。”
李国栋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这次又是你救了她。”
宋笙歌没说话。
“笙歌,”李国栋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有愧,上次的事……但这次你做得很好。没有你,庄法医可能就……”
“我欠她的。”宋笙歌打断他,“还不清。”
李国栋还想说什么,但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谁是庄继红的家属?”
宋笙歌站起来:“同事。她怎么样?”
“洗胃结束,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在昏迷。”医生摘掉口罩,“另外,我们给她做全身检查时,发现了一些旧伤——左手腕有陈旧性割伤疤痕,背部有大量陈旧性淤青痕迹。这些你们知道吗?”
宋笙歌僵住了。
割伤疤痕。
陈旧性淤青。
她想起庄继红总是穿高领或长袖,想起她抵触身体接触,想起她在心理辅导室说的那句“尸体不会说谎”。
“我……不知道。”宋笙歌声音干涩。
“建议她醒来后,去精神科做个全面评估。”医生语气委婉,“那些伤痕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医生走了。
宋笙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李国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案子结了,你陪她去看看吧。那孩子……一个人扛太久了。”
宋笙歌点头,很轻地点头。
---
清晨六点,庄继红被转入普通病房。
她还没醒,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斑。
宋笙歌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四个小时。
她在看庄继红。
看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她鼻梁上那颗很淡的痣,看她额角那块浅疤——那是自己留下的。
还有左手腕上,从袖口边缘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疤痕。
像一条扭曲的蛇。
宋笙歌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道疤痕一寸处停住。
没碰。
她收回手,重新坐直。
又过了半小时,庄继红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聚焦,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点滴架,最后是床边的人。
“……宋笙歌?”她声音嘶哑。
“嗯。”宋笙歌起身,按了呼叫铃,“感觉怎么样?”
“头晕……想吐。”庄继红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宋笙歌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
护士进来检查,量血压,测体温。
“还有点低烧,但情况稳定了。”护士记录数据,“今天需要静养,不能下床。下午心理科医生会来会诊。”
“心理科?”庄继红皱眉。
“常规流程。”宋笙歌替她解释,“吸入致幻气体后需要评估。”
庄继红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两人一时无话。
许久,庄继红开口:“吴芳……”
“抓了,招了,案子结了。”宋笙歌言简意赅,“四起死亡全是谋杀,还有另外三起未遂。她会受到审判。”
庄继红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个婴儿标本……”
“技术队已经妥善处理,会联系家属安葬。”
又是沉默。
庄继红忽然说:“我看见了幻觉。”
宋笙歌看向她。
“我看见赵东升,还有……其他东西。”庄继红声音很轻,“但我没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庄继红转过头,看着宋笙歌,“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宋笙歌喉咙发紧。
庄继红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手腕上露出的疤痕:“医生告诉你了吧?这些。”
“嗯。”
“我十六岁那年试过自杀。”庄继红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割腕,但割偏了,没死成。背上的淤青是我父亲打的,他酗酒,觉得女儿学解剖丢人现眼。”
宋笙歌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后来我考上医学院,离开家,再也没回去。”庄继红继续说,“但我没去看过心理医生。因为我觉得……那些伤痕是我的一部分。它们让我记住,人是多脆弱,又是多残忍。这样我才能冷静地切开尸体,找到真相。”
她看向宋笙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扭曲?”
宋笙歌摇头:“不。”
“那觉得我可怜?”
“不。”宋笙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觉得你很勇敢。”
庄继红愣住了。
“十六岁想死,但活下来了。被打,但考出来了。有病,但还在工作。”宋笙歌转过身,看着她,“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比我的大。”
庄继红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这次持续时间长了一些。
“宋笙歌,”她说,“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个只会动武的人。”
宋笙歌也笑了,嘴角只弯起一点点:“我本来就不只会动武。”
阳光洒进病房,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浮动。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国栋探进头:“笙歌,庄法医醒了吗?有点事……”
“醒了。”庄继红说,“进来吧。”
李国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脸色凝重:“刚送到局里的,指名给你们俩。”
宋笙歌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小型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截断指。
人类的手指,已经干瘪发黑,切口整齐。
袋子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
“第三个娃娃的材料已收集完毕。游戏继续。”
落款是一个血画的心形。
宋笙歌和庄继红对视一眼。
楼道哭声案刚结。
新的案子,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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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