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镜中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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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海城市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只有早晚的风里带了点凉意。
王浩案结束已经三周。他在法庭上供述了一切，包括1998年那起顶罪案的真相。案件引发不小震动，有关部门开始重新调查当年的司法程序——但那是另一个部门的事了。
对刑侦支队来说，生活恢复了日常节奏：出现场，写报告，开会，再出现场。
宋笙歌的停职培训早就结束，记过处分挂在档案里，但工作照旧。庄继红的通报批评也没影响她继续待在法医室——只是门上那块玻璃，被李国栋亲自盯着换成了磨砂的。
“省得再有变态偷看。”他原话。
此刻，宋笙歌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手边的茶杯上——那是庄继红早上带给她的，里面泡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茶，味道有点怪，但每天都有。
手机响了。
是庄继红的微信：
“法医室，现在。”
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宋笙歌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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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室的门虚掩着。
宋笙歌推门进去，看见庄继红站在解剖台前，面前放着一个证物袋。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紧，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怎么了？”
庄继红把证物袋推过来。
里面是一面镜子。
普通的梳妆镜，巴掌大小，塑料边框已经发黄。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贯穿到右下角。
“上午送来的。”庄继红说，“报案人是个老太太，七十岁，独居。她说这面镜子是她女儿三天前送给她的，但今天早上醒来，发现镜子放在床头柜上，镜面裂了。”
宋笙歌拿起证物袋，仔细看了看。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这里。”庄继红翻开一份报告，指着其中的鉴定结果，“镜子上的指纹只有老太太和她女儿的。但裂纹内侧，检测到了微量的人体组织。”
“人体组织？”
“皮肤碎屑，很小，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见。”庄继红顿了顿，“而且，DNA比对结果显示，这些皮肤组织不属于老太太，也不属于她女儿。属于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宋笙歌抬起头。
“三年前？”
“三年前。”庄继红点头，“死者叫刘美芳，五十三岁，死于自杀。她从自己家十二楼跳下去，当场死亡。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警方调查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她翻开另一份档案，推到宋笙歌面前。
“刘美芳的女儿，就是送镜子给老太太的那个女人。”
宋笙歌皱眉：“她女儿把死者的皮肤组织，放在镜子里，送给外婆？”
“不是‘放’。”庄继红摇头，“是镜面裂开时，那些组织出现在裂纹里。就像……本来就在里面。”
法医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笙歌看着那面裂开的镜子，镜面反射出她自己的脸，被裂纹分割成两半。
“这案子……”她开口。
“我知道。”庄继红说，“听着像灵异事件。但证据是真实的。那些皮肤组织确实属于刘美芳，而且没有外部植入的痕迹。”
她走到白板前，开始画时间线：
三年前：刘美芳自杀身亡，女儿张薇处理后事
三天前：张薇买镜子送给外婆
今早：镜子被发现裂纹，内有刘美芳皮肤组织
“中间这三年，这些皮肤组织在哪里？”庄继红问，“为什么现在出现？”
宋笙歌盯着白板，大脑飞速运转。
“张薇现在在哪？”
“在上班，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庄继红说，“我已经让辖区派出所去问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庄继红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她挂断电话，看向宋笙歌。
“张薇今天没去上班。公司说她三天前请假，说要回老家处理点事，至今未归。”
“老家？”
“就是她母亲刘美芳跳楼的那栋楼。”庄继红顿了顿，“那栋楼，和她外婆住的是同一栋。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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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朝阳小区。
这是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十二层的高层住宅，外墙瓷砖已经斑驳。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聊天，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5号楼，502室，张薇外婆的家。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驼，眼神有些浑浊。她看着门口的两位警察，愣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你们是……为镜子的事来的吧？”
庄继红点头：“是。张阿姨，我们需要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老太太姓张，丧偶多年，独居。女儿刘美芳三年前去世后，外孙女张薇每周都会来看她。
她们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那面裂开的镜子，被宋笙歌小心地装进新证物袋。
“这镜子是小薇三天前带给我的。”张阿姨说，声音缓慢，“她说这是她在旧货市场淘的，觉得好看，就买来送我。我看着挺喜欢，就放在卧室梳妆台上了。”
“那天晚上有什么异常吗？”庄继红问。
张阿姨想了想，摇头：“没有。我照常睡觉，一觉到天亮。醒来就看见这镜子在床头柜上，裂了。”
“在床头柜上？”庄继红敏锐地抓住重点，“您睡前是放在梳妆台上的？”
“对。”张阿姨点头，“我睡觉前明明把它放回梳妆台了。早上醒来，它就在床头柜上，正对着我。”
庄继红和宋笙歌对视一眼。
“镜子对着您？”
“对。”张阿姨脸色有些发白，“我一睁眼，就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吓了一大跳。然后才发现镜子裂了。”
“除了镜子移动，还有其他异常吗？”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梦见美芳了。”
庄继红看着她。
“我女儿，三年前走的。”张阿姨的眼睛红了，“昨晚我梦见她，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看着我。然后她就慢慢消失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醒来就看见镜子裂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宋笙歌开口：“张阿姨，张薇这两天联系过您吗？”
张阿姨摇头：“没有。她平时每天都给我打电话，这两天没打。我以为她忙，没在意。”
“她有说过去哪吗？”
“没有。”张阿姨想了想，“但她走之前，问过我一些事。”
“什么事？”
“问我美芳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张阿姨声音发颤，“我说没有，就和平时一样。她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说没有。她问我美芳那几天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我说她只说想静一静，不想被打扰。”
她抬起头，看着庄继红。
“警察同志，小薇是不是出事了？”
庄继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问：“张薇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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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1203室。
刘美芳生前的家，现在由张薇居住。
门锁着。宋笙歌敲了五分钟，没人应。
物业拿来了备用钥匙。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出来——不是腐臭，是某种香水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屋里很整洁。客厅布置简单，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阳台上晾着衣服，都是张薇的尺码。
但卧室的门关着。
宋笙歌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张薇。
她穿着睡衣，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宋笙歌快步上前检查：呼吸正常，脉搏正常，没有外伤。她轻轻拍了拍张薇的脸，没有反应。
“昏迷。”她对庄继红说，“叫救护车。”
庄继红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卧室的墙壁。
墙上贴满了镜子。
大大小小的镜子，方的圆的，旧的新的，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每一面镜子都对着床，对着躺在床上的张薇。
镜子里反射出无数个她们——无数个宋笙歌俯身在床边，无数个庄继红站在门口。
而其中一面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
“妈妈，你看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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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呼啸着把张薇送往医院。
技术队封锁了现场，开始逐一检查那些镜子。初步统计，一共三十七面，来源不明，安装时间不明。
庄继红站在那面写字的镜子前，仔细观察。
口红是普通品牌，任何超市都能买到。字迹很工整，像是慢慢写上去的。
但指纹呢？
技术员已经检查过——没有指纹。镜面被仔细擦拭过，只有口红残留。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庄继红问。
物业翻看记录：“1203室，户主是刘美芳，三年前去世。现在住的是她女儿张薇，租房合同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刘美芳的死因？”
“跳楼。”物业压低声音，“就是从这间卧室的窗户跳下去的。”
庄继红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十二楼的风景。楼下的花园里，老人们还在晒太阳，对头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想象三年前那个夜晚，刘美芳站在这扇窗前，然后推开它，迈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女儿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为什么要让女儿亲眼看见？
或者……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镜子。
镜子对着床。镜子里的影像重叠交错。
如果在那个夜晚，刘美芳站在这间卧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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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傍晚。
张薇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轻微脱水，睡太久导致的昏迷。
庄继红和宋笙歌坐在病床边。
“张薇，”宋笙歌开口，“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张薇摇头。
“两天。”庄继红说，“你两天没去上班，没接电话，没联系任何人。”
张薇愣住，然后慢慢低下头。
“那些镜子，”庄继红继续说，“是你贴的？”
沉默。
“张薇。”
“是我。”张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我贴的。”
“为什么？”
张薇抬起头，看着她们。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
“因为我妈，”她说，“死后一直没走。”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每天晚上都回来。”张薇继续说，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就站在床边，看着我。我想跟她说话，但说不出来。我想抱她，但碰不到。”
她看向窗户。
“所以我想，如果有很多镜子，她就能在镜子里看见我。我也能在镜子里看见她。”
庄继红皱眉：“你认为你母亲的鬼魂回来了？”
张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三天前，我在镜子里看见她了。”
“在哪面镜子里？”
“不是这里的镜子。”张薇转过头，看着庄继红，“是那面送给外婆的镜子。那天晚上我把它带回家，准备第二天送去。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那面镜子放在桌上。”
她顿了顿。
“镜子里有个人影。我以为是我自己，但不对——我穿着睡衣，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我妈的裙子。我走近看，她也在走近。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告诉外婆。’”张薇的声音发颤，“然后镜子就裂了。”
庄继红和宋笙歌对视一眼。
“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张薇说，“我看了三年心理医生，吃过很多药，我知道什么是幻觉。那不是幻觉。”
她握住庄继红的手，很用力。
“警察同志，我妈有话要对我说。她回来了，她有话要说。你们要帮我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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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庄继红靠着墙，闭着眼睛。
宋笙歌站在她身边。
“你信吗？”宋笙歌问。
庄继红睁开眼。
“不信鬼魂。”她说，“但我信张薇看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有人制造了这些‘异常’。”庄继红说，“镜子上的皮肤组织，移动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影——这些都是可以人为操作的。问题是，谁？为什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
“张薇说她在镜子里看见她母亲，穿着她母亲的裙子。那条裙子在哪？”
“刘美芳的遗物里？”宋笙歌猜测。
“对。还有，那面镜子上有刘美芳的皮肤组织。三年前的皮肤组织，怎么保存到现在？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转身看向病房门。
“张薇一定有没说完的话。她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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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技术队传来新发现。
那些贴在1203室的镜子，背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日期，从三年前到今天，每天一面。
三十七面镜子，对应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开始贴的。”技术队的老赵汇报，“每天一面，贴到现在。最早的镜子背面还有血迹，DNA检测属于刘美芳。”
“血迹？”
“很微量，像是沾上去的。”老赵说，“另外，我们在镜框缝隙里发现了一些头发，也是刘美芳的。”
庄继红看着那些镜子的照片，脑中飞速拼凑线索。
刘美芳三年前自杀，留下了什么？头发、血迹、皮肤组织？
这些东西三年后被张薇找到，贴在镜子上？
但张薇说镜子是她买的，不是母亲的遗物。
矛盾。
她翻开张薇的档案：二十八岁，广告公司设计师，无犯罪记录，三年心理咨询史，诊断为“复杂性哀伤障碍”——一种因亲人去世引发的长期心理问题。
三年了，她还没走出来。
她把家里贴满镜子，只为“看见”母亲。
而三天前，她送给外婆一面镜子，镜子里出现了母亲的“人影”。
然后她昏迷了两天。
醒来后说母亲回来了，有话要说。
庄继红合上档案。
“我要再去一次1203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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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室，下午三点。
窗帘依然拉着，房间里很暗。技术队已经撤走，但那些镜子还贴在墙上，沉默地反射着一切。
庄继红站在卧室中央，环视四周。
三十七面镜子，三十七个自己。
她走到第一面镜子前——日期最早的那面，背面有刘美芳的血迹。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她伸手，轻轻触碰镜面。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在动。
但她没有说话。
她盯着镜子里的影像，影像也盯着她。但那个影像的嘴唇，确实在动——无声地、缓慢地动着，像是在说一句话。
庄继红心跳加速。
她凑近镜面，仔细看。
不是幻觉。
镜子里那个“她”确实在动，动作和她不一样。
她抬起左手，镜子里的“她”也抬起左手——但慢了半秒。
半秒的延迟。
不对。
这不是普通镜子。
这是双面镜？
她伸手去摸镜框边缘，想把它取下来。
就在她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有电流通过。
然后，三十七面镜子里，三十七个“庄继红”，同时开口：
“别碰。”
庄继红猛地后退一步。
镜子里，那些“她”都看着她，眼神和动作一模一样，但嘴唇在动，说出的话——
“镜子里的秘密，不该被看见。”
“看见的人，会死。”
庄继红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开门声。
宋笙歌冲进来，看见庄继红站在镜子中间，脸色惨白。
“继红！”
庄继红转头看她，嘴唇发抖。
“镜子……”她说，“镜子会说话……”
宋笙歌一把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镜子的反射。
“别看。”她说，“别看了。”
庄继红靠在她肩上，身体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最近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宋笙歌的背影遮住了“她”。
但“她”还在。
在镜子的深处，那个“庄继红”正对着她，慢慢勾起嘴角——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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