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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哎呀!烦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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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气,十分记仇。
卧薪尝胆一段时间后,余心乐迎来扬眉吐气的机会。
校领导第一次抽检公开课,一班二班合并在阶梯教室一起上。
林熙君的语文课,教学内容是《红楼梦》阅读。
分析完主要人物形象,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间,林熙君提问:“大家是怎么看待贾政的?”
后排坐着一群领导和老师,两个班又是第一次坐一起上课,以至于大家都很沉默。
眼看课堂气氛略显尴尬,余心乐大义凛然举起手。
林熙君看向高高举手的位置,发现是余心乐后,索性故意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余心乐心想:没关系,山不过来,我过去。
于是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师,我来!”
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之下,林熙君不得不冲余心乐抬一抬手说:“请余心乐同学分享她的观点。”
林熙君走近余心乐的位置,脸上带有微笑,眼里藏着警告。
“……总的来说,贾政是一个悲剧的理想主义者。”余心乐条理清晰地分析完,林熙君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见解,倒还挺意外的。
林熙君正要说“请坐”,没想到余心乐扬着下巴声音更大了。
“但是贾政有三个老婆,让我很羡慕。”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教室里哄堂大笑,连听课的几位老师也没忍住。
余心乐洋洋得意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林熙君从一片哄笑声中慢慢走回讲台上,心中窃喜。
看你怎么接话!
坐在前排的段满微微侧过身,右手搭到左肩上,朝余心乐竖起大拇指,悄悄赞了声:“牛!”
林熙君走回讲台关闭投影仪,手拿粉笔,在黑板上洋洋洒洒落笔。
她写下:时代——个人。
搁下粉笔,林熙君回过身,锐利的目光环视过教室一圈,凝思片刻。
“如余心乐同学所说,贾政有三个夫人,因为书中是集君权、夫权、父权主义为纲领的封建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贾政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家长,是深受封建礼教约束的严父,也是一个有人子情味的孝子。礼教无情,而人性有情,因此人物形象刻画是多面性的。”
余心乐佯装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心中却暗自感慨:哟!三两句就把话圆回来了,真不愧是光华的语文老师。
林熙君走到第一排座位的中间过道,神色淡然。
“《红楼梦》是一本背景突出、人性鲜明的作品。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回归我们自身,任何人的成长都无法脱离时代的轨道,但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不是几个代表身份的名词可以简单框定的。”
“我们身处的时代,赋予了我们更多成长的有利条件。鉴往知来,我们个人的无限希望,来源于优秀的文学作品中,来源于这个进步的、文明的、伟大的民族中,人性主义的光辉。”
听完,余心乐无声赞叹了一句,莫名的骄傲溢满心头,没忍住带头鼓掌。
她本意确实想要给林熙君制造一点麻烦,来为申请外出未遂的事出口气,眼看林熙君这么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尴尬,她也不气恼,反而滋生出一丝丝慕强。
想看对方出丑,承认对方优秀,这两者在余心乐眼里并不冲突。
察觉到林熙君的死亡凝视,悦耳动听的下课铃恰好响起,趁林熙君要留下跟听课的老师们交流,余心乐八百米冲刺开溜。
何甜甜顾思玉和李落梦紧随其后跑回教室,李落梦喘气如牛,“金宝,你胆子是真肥啊,我刚才听得差点冒冷汗。”
“感觉,你惹祸了。”顾思玉边平复气息边说。
何甜甜更是一脸焦急,“金宝,林老师找你麻烦怎么办?”
余心乐拧起可乐瓶盖,对这三人的“温馨提示”十分不满,嘴巴嘟囔着说:“你们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要不是她先把不让出去玩的原因归咎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这样。”
话音刚落,余心乐心底却不由地开始打鼓,阵阵慌乱。
万一林熙君没接上话,万一真成了课堂“事故”,万一她被领导批评……
自己好像有点过了。
一整个下午的课,余心乐都跟丢了魂似的,坐立不安。
一面自我忏悔:该不会真的影响到林老师了吧?
一面自我安慰:没事,林老师已经成功接上话了,还升华得那么好。
小天使和小恶魔打架,一直打到下午放学,有别班学生来传话,说林熙君找余心乐到办公室。
从开学至今,被林熙君单独调整过四次座位后,余心乐拥有了一位半永久同桌,全班公认高冷又内向的学习委员:吴一鸣。
成为同桌以来,除了日常非必要不开口的寥寥几句,这还是吴一鸣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余心乐说话。
他说:“祝你平安。”
余心乐:“我谢谢你。”
终于等来审判的时刻,余心乐惴惴不安的小心脏莫名平静下来。
相较余心乐的淡定,何甜甜显得一脸慌张,“金宝,怎么办?林老师会不会骂你?会不会叫家长啊?”
看何甜甜都快急哭了,余心乐好笑道:“哎呀没事的,我还没处死刑呢你怎么先哭上了。”
“呸呸呸!”
何甜甜瞪了余心乐一大眼,着急忙慌屈指往桌面上敲三下。
思来想去,余心乐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转念一想自己没有错,如此矛盾往复一阵,余心乐毅然决然起身,没去办公室找林熙君,而是叫着301宿舍的同僚们直奔食堂。
去办公室自投罗网,她才不。
段满和同桌孙家豪见证这一整个过程,双双目瞪口呆,嘴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
“我靠!”
“真牛!”
段满跳到余心乐面前两手抱拳,豪迈高呼:“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宣布,以后你就是我们光华三结义的老大。”
光华三结义:段满、孙家豪、大头。
余心乐吓得往后一蹿,很快被他满是崇拜的神情取悦,跟着抱拳于胸前,煞有其事道:“好说好说!”
孙家豪和大头一本正经地抱拳附和:“老大!”
“二弟、三弟!”
“哎哎哎,我先来的,他俩排二弟三弟,那我算什么?”段满急声道。
余心乐傲然自得,“你是大弟。”
段满:“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
何甜甜顾思玉李落梦:“幼稚!”
吴一鸣:“无聊!”
故意不去办公室,虽说面上无比坦然,可余心乐始终悬着心。
这么一来,内心矛盾的缘由又增加一条:会不会害林老师一直在办公室等她而没赶上吃晚饭?
哎呀!烦死了!
光华中学高一高二,晚自习不上课,学生自主管理,值班老师定时巡查纪律清点人数。
余心乐苦苦挣扎了一天,最终还是小天使打败了小恶魔。
她满怀歉意地写了一篇检查,足足两页信签纸,趁晚自习最后几分钟,偷摸放到林熙君办公桌上,附带献上了金曼英每周采购好的早餐奶。
第二天语文课,上课铃一响,坐讲台前的余心乐立即挺直腰板,坐得无比端正乖巧。
林熙君进教室瞟了余心乐一眼,若无其事地如往常一样,把手里的教材放上讲桌。
越是正常,越是不安。
诚惶诚恐的余心乐,愣是在温暖和煦的春天里,两只手心全冒冷汗。
余心乐自认有错,加上被几个同学绘声绘色模拟了惨烈的后果,心里默认那节语文,上课便是上战场。
铃响过后,余心乐一直不敢抬头,直到听见林熙君的声音传来:“先讲《世纪金榜》,没写的,自觉站起来。”
光华中学重理轻文,只要不收上去批阅,学生不写文科作业是常有的事。
余心乐想象中的批评没落下,仅仅庆幸了那么几秒钟,幼小的心脏再次遭受暴击。
《世纪金榜》,她在这个危难关头,没写!
果然了,班主任三更要的命,留不到五更天。
迎着林熙君的打量,余心乐悲壮决绝站起身。
只听身后几句嘀嘀咕咕传来,她冒死回头一看,好家伙,哗啦啦站起来一整个班。
法不责众,逃过一劫。
余心乐使劲压住上翘的嘴角,毕竟坐在第一排。
“全班商量好一起不写?长本事了是吧?”
林熙君不是亲切的朋友型老师,平时对学生温和但有距离,严厉又带点随便。
她更像一汪静泉,淡然自持,让人分辨不出是从哪儿流过来,又会朝哪儿流去。
林熙君冷脸,空气中的压迫感比前一天的公开课更甚。
僵持了一会儿,教室最后排悠悠飘出一句:“昨天没布置作业啊……”
空气再次安静了。
心情一连起起落落,余心乐这才反应过来,前一天公开课结束后大家都回班级,林熙君没留作业。
林熙君毕竟是老师,表情管理十分到位。
余心乐已经开始替她脚趾扣地了,她依旧面色如常,淡定环顾班级一圈之后,她意味深长的眼神锁定在余心乐身上,微笑着问:“课代表,我没布置吗?”
余心乐嘴角颤了颤,心口吹过一阵凉风。
要怪就怪她敏锐的感知力,林熙君默示的眼神,她读懂了。
语文老师脸上那能是笑吗?
那是刀啊!
余心乐硬着头皮回答她:“昨天晚自习前在办公室布置过,我忘记转告大家了。”
没关系,看在差点“祸害”她的份上,这个锅自己背了。
何甜甜顾思玉李落梦:昨天下午我们明明在一起,她什么时候去的办公室?
可余心乐万万没想到,林熙君顺坡下驴后,还卸磨杀驴。
“既然这样,都坐下吧,余心乐下课跟我去办公室。”
很好,那堂40分钟的课,余心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才进办公室,林熙君质问余心乐昨天为什么没来。
“我来了啊,不然怎么知道您布置过作业呢。”
余心乐如是说,心里想的却是:课上唱双簧,课后将我的军,想得美!
林熙君微微挑眉,并不意外余心乐的回答,甚至已经料到她会拿刚才打掩护的戏来发挥。
红笔在指间顺滑地转了一圈,林熙君一瞬不瞬盯着余心乐,肃然道:“少耍嘴皮,没来办公室的事暂且放你一马,但昨天公开课之后,我被领导批评,说我班风不严谨。”
言外之意就是,她被教育了,所以必须收拾余心乐一顿。
众所周知,民办学校老师是根据学生情况综合考核绩效的,余心乐本意只想小小刁难林熙君,而非故意惹麻烦。
气也出了,点到为止,能屈能伸,保命要紧。
于是,余心乐“自愿”接下了帮林熙君抄教师培训笔记的大任。
余心乐抱着一摞培训记录本,临走了,林熙君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喜欢红枣味的东西。”
顺着林熙君的视线落到桌上,她昨晚放的早餐奶已经插上吸管。
上课铃响得毫无防备,余心乐着急来不及思考,留下一句:“我让我妈买别的味道”,而后拔腿往教室跑去。
林熙君嗤笑一声,看着桌上被打开的红枣奶,有些头疼。
她一向节俭,吃东西必定光盘,宁愿吃撑也舍不得浪费。
深吸一口气后,林熙君皱着眉头把红枣奶喝完,紧接着端起保温杯连灌好几口。
她是真不喜欢红枣味的东西。
到教室坐定,余心乐后反劲儿:为什么林熙君说不喜欢就要买别的味道?凭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见余心乐回来不气恼也不伤心,同桌吴一鸣破天荒打趣她:“还活着?”
余心乐回赠他一个大白眼,“托你的福,活得好好的。”
这节政治课,等讲台上的老师开始指点江山,余心乐接收到不同位置递过来的小纸条。
分别是何甜甜顾思玉李落梦,友情关怀余心乐的“下场”。
还有段满,七扭八歪的字迹爬在便签纸上:【老大,压入死牢还是秋后问斩?】
余心乐皱了皱鼻子,满心嫌弃地抓起笔在纸条上回复:【这两者有区别吗!!!】
写完又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接着另起一行恨恨写到:【你能不能盼本大王点好???】
小纸条从四面八方传回去,想到桌膛里的培训笔记,余心乐盘算好,她们301宿舍平均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