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弦》月影无寒

8、帝王开口，欲留佳人在 边关的月色

　　边关的月色清浅如水，洒在连绵的军帐上，洗去了连日征战的血气，只剩一片难得的静谧。

　　将士们都在收拾行装，等着随帝王班师回朝，接受万民朝拜，享尽战功荣光。整个军营都沉浸在凯旋的喜悦里，唯有百里无弦的营帐，安静得与世隔绝。

　　她没有收拾任何赏赐，没有带走半分军功。
　　案上堆满了宇文桓送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皆是世间难求的珍宝，她却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她只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银针囊，那是师父尘慕渊亲手为她缝制的，针脚细密，藏着十数年的温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于她而言，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不及雾隐山的一缕清风、一捧山泉。

　　帐帘被轻轻掀开，宇文桓缓步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戎装，换上了常服，依旧是九五之尊的威仪，可看向百里无弦的目光里，却没了往日的笃定，只剩藏不住的慌乱与恳求。

　　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
　　一想到她要转身离去，回到那座无牵无挂的雾隐山，从此再无交集，他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他赢了天下，平定了乱世，坐稳了皇权，可若失去了她，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空荡荡的牢笼。

　　“先生。”
　　宇文桓开口，声音微哑，全然没有帝王的强硬，只剩小心翼翼，“明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百里无弦抬眸，面纱遮面，眼眸清浅如溪，淡淡颔首：“我知道。陛下回宫安邦理政，我自会从岔路归山，互不耽搁。”

　　她连同他一同回京的打算，都没有。
　　仿佛这皇城，这盛世，都与她毫无干系。

　　宇文桓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一步，又怕唐突了她，硬生生顿住脚步，掌心攥得紧紧的，沉声道：
　　“先生，朕不准你走。”

　　百里无弦微怔，随即淡淡垂眸，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乱世已平，师命已了，我无理由再留红尘。”

　　“理由？”宇文桓喉间发紧，一字一句道，“朕给你理由。”
　　“朕封你为当朝护国太师，位同王侯，朝野上下，无人敢不敬你；朕将皇宫最美的兰音殿赐给你，遍植幽兰，一如雾隐山的竹林；朕许你终身荣华，衣食无忧，一世安稳……”

　　他倾尽所有，把能想到的一切尊荣、富贵、安稳，都捧到她面前。
　　他以为，这世间无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可百里无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清泠的声音，打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陛下，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抬眸，目光望向帐外的月色，望向雾隐山的方向，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那是宇文桓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生于雾隐山，长于清风间，习惯了无拘无束，习惯了山野自在。”
　　“皇宫朱墙高耸，规矩繁多，步步皆是束缚，于我而言，那不是安乐窝，是金丝笼。”
　　“我不爱权位，不爱富贵，不爱这红尘繁华，我只想要回我的雾隐山，守着我的自由，过完这一生。”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宇文桓的心口。
　　他终于明白，他倾尽天下所能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所求的。
　　他想给她江山荣光，她只想要山野清风；他想留她伴身侧，她只想要远红尘。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执念，便越是疯长。
　　那份从敬重而来的心动，那份从怜惜而生的情意，在求而不得的恐慌里，渐渐扭曲，变成了死死不肯放手的偏执。

　　他看着眼前这道清冷决绝的白衣身影，看着她眼底对自由的执念，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朕知道你爱自由。”
　　“朕可以答应你，在宫中给你最自在的生活，不逼你行礼，不逼你应酬，不逼你沾染半分权谋纷争，只让你安安稳稳留在朕身边。”

　　“无弦，”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留下来，陪朕看这盛世江山，好不好？”

　　这是帝王第一次放下所有身段，放下九五之尊的骄傲，只为挽留一个人。

　　可百里无弦依旧只是轻轻摇头，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陛下，不必强求。”
　　“心若不在，留身何用？”
　　“我意已决，归山之日，已定。”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帐外，白衣映着月色，孤寂而决绝。

　　这一瞬，宇文桓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软语相求留不住，荣华富贵留不住，九五之尊的卑微，换不回她半分回眸。
　　他倾尽天下，却留不住一缕清风。

　　疯癫与占有欲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他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强行拽入怀中。
　　百里无弦猝不及防，浑身一僵，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慌乱，奋力挣扎：“陛下！放肆！”

　　她的力道轻得像柳絮，根本挣不开帝王禁锢的怀抱。
　　宇文桓将她抵在帐内竹柱上，俯身盯着她覆纱的脸，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轻纱上，眼底是翻涌的偏执与疯狂，声音嘶哑得破碎：
　　“朕留不住你的心，便先留住你的人。”
　　“百里无弦，你想回雾隐山，下辈子吧。”

　　白衣被揉皱，轻纱被晚风拂得轻颤，她的抗拒、清冷、孤绝，在帝王失控的占有里，尽数沦为屈辱的徒劳。
　　没有温存，没有情意，只有帝王偏执的掠夺，与她蚀骨的绝望。
　　帐外月色依旧温柔，帐内却是她此生最不堪的囚笼，是她逃离自由前，最沉重的枷锁。
　　她闭上眼，长睫颤抖，一滴清泪隐在轻纱之下，碎成了往后余生的恨与痛。
　　这一夜，她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最后一丝对红尘的容忍。

　　宇文桓松开她时，百里无弦瘫软在地，白衣凌乱，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死寂。

　　宇文桓站在原地，看着她狼狈孤寂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悔意，可转瞬便被更深的执念覆盖。
　　他可以道歉，可以弥补，可以给她一切，唯独不能放她走。

　　月光下，帝王的眸色沉沉，藏起了所有的温柔，只剩一丝无人察觉的狠厉。

　　百里无弦，朕不会放你走。
　　这红尘，你既踏了进来，便再也别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