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弦》月影无寒

6、朝夕相伴，帝心暗生根 军营相伴帝

　　黑风岭残敌尽数清剿，边关烽烟暂歇，连日来紧绷的军营，终于透出几分难得的舒缓。

　　将士们休整操练，粮草辎重逐步补齐，离军士气大振，再不复当初的颓败之态。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稳，全拜那位白衣覆纱的无相先生所赐。

　　百里无弦却并未半分松懈，依旧每日伏案于军帐之中，翻看舆图，推演后续战局，梳理边关布防细则。

　　只是瘴毒与湿气入体的后遗症，已悄然显现。

　　每逢阴雨天气，或是夜半更深，她的骨节便会泛起细密的酸疼，胸口也时常闷痒，忍不住低头轻咳。她精通医理，手边也有齐全的草药，却只是以最简单的针法压制，从未肯花时间彻底调理。

　　在她心里，早日平定乱世，完成师命回归雾隐山，远比自己的身体重要。

　　军帐的帘布，时常会被轻轻掀开。

　　宇文桓端着温热的药碗，缓步走入，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碗中汤药是他亲自盯着军医熬煮的，按百里无弦写下的药方配比，火候分毫不差，只为缓解她体内的瘴毒与湿气。

　　“先生，该服药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仪，只剩小心翼翼的恭敬与怜惜。

　　百里无弦抬眸，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淡淡颔首，伸手接过药碗。汤药苦涩，她却眉头未皱，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碗递还，便重新低头看向舆图，再无多余言语。

　　自她从瘴林归来后，宇文桓便日日如此。

　　清晨送来温热的米粥，午后遣人送来新鲜的果脯，入夜便亲自端来调理的汤药，怕边关夜寒，还执意让人送来狐裘与暖炉，将她的军帐收拾得温暖舒适。

　　他从不多做纠缠，也不敢有半分唐突，只是默默将所有关切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举动里。

　　起初是君臣之礼，是对救世之才的敬重，可如今，这份敬重早已在朝夕相伴的时光里，悄悄变了滋味。

　　他会忍不住盯着她覆纱的侧脸发呆，想知道面纱之下是怎样的容颜；会在她轻咳时心口发紧，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病痛；会在她望向雾隐山方向时，莫名生出一股恐慌，怕她真的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他曾以为，帝王之心，唯有江山社稷，唯有皇权稳固。可遇见百里无弦后，他才知道，这万里江山，竟不及眼前这道白衣身影的一分重量。

　　“先生，边关阴雨连绵，湿气更重，这狐裘你披上，莫要受了寒。”宇文桓将雪白的狐裘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恳求。

　　百里无弦却轻轻推开，声音清淡：“陛下不必费心，我习惯了素衣，这狐裘过于厚重，不便行事。”

　　她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接受额外的关照，不承接多余的暖意，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冰壳，将所有亲近都隔绝在外。

　　她的世界里，只有师命，只有战事，只有雾隐山的清风明月，没有皇权富贵，更没有儿女情长。

　　宇文桓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涩意，却也不敢强求，只得默默收回狐裘，陪在一旁，安静地看她推演战局。

　　烛火跳动，映得她白衣胜雪，眉眼清冷。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心底的情意一点点生根发芽，蔓延至四肢百骸，再也无法遏制。

　　百里无弦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支莹润通透的翡翠玉笛，轻轻放在案上，推向他。
　　“陛下日理万机，此笛可宁神静气，留于陛下身旁。”
　　她语气清淡，无半分逾矩，只如寻常君臣相赠，
　　“军务繁杂时，或可稍解烦忧。”

　　宇文桓心头猛地一震，伸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玉笛微凉温润的质地，如获至宝。
　　他从未想过，这般清冷疏离的她，会赠他这般贴身旧物。
　　“多谢先生。”
　　他将翡翠玉笛紧紧握在掌心，暗暗发誓，此生必不离身。

　　那时的他还不知，这支笛会伴他半生，更会在多年后雪山之巅，随他心碎落地。

　　他开始忍不住畅想，等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他要如何将她留在身边。许她无上尊荣，许她一世安稳，许她这江山万里的风光，只求她能停下归山的脚步，陪他看尽世间繁华。

　　彼时的他，还以为只要江山平定，便能留住想要的人。却不知，百里无弦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能给的繁华。

　　而千里之外的雾隐山，亦是一片愁绪。

　　竹屋之下，尘慕渊独坐青石之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珏——那是百里无弦幼时贴身佩戴的物件，如今留于他身边，以慰思念。

　　他闭目凝神，指尖掐算，片刻后，素来温雅的眉眼骤然拧紧，眸中翻涌着浓重的担忧与疼惜。

　　他感知到了，无弦身中瘴毒，湿气侵骨，病根已深。

　　“傻孩子……”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哑，带着无尽的怜惜，“为何不肯好好护着自己？”

　　他大她十二岁，从她蹒跚学步时便陪在身边，教她医术，教她兵法，看着她长成清绝天下的模样。他藏了十余年的心意，从未宣之于口，只愿她一生无虞，自由安乐。

　　如今她身陷红尘，身染顽疾，他却只能困于雾隐山，不能即刻下山护她。

　　尘慕渊握紧掌心的玉珏，指节泛白，眼底的沉静被打破，只剩压抑的情意与焦灼。

　　“无弦，早日回来吧……”
　　“师父在雾隐山，一直等你。”

　　山风穿林，竹叶轻响，却带不走他满心的牵挂。

　　边关军营，烛火渐熄。

　　百里无弦收拾好舆图，抬眸望向帐外的月色，目光悠远，直直落在雾隐山的方向。

　　她轻轻抚过面上的轻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再过不久，就能回家了。

　　而她身后，宇文桓望着她孤寂的背影，将那份汹涌的情意藏于心底，眸中却已悄然泛起一丝执念。

　　他不知道，这份执念，日后会变成困住她，也毁灭自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