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结了婚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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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望镇的冬天又湿又冷，许严回来的第一天，就忍不住跟赵欢抱怨他想走。本硕博连读，算下来他已经八年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要不是他爷爷奶奶硬要回来探亲，他绝不会回这个连暖气都没有，取暖只能靠抖的地方。
硬要说可取之处，这里的米粉还不错。如果说他一定要有一段乡愁，那一定是摆在面前的这一碗粉。
氤氲的水汽升腾，面前的那一碗粉上盖着满满的炒肉码子，几乎看不见下面卧着软糯的米粉。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许严也没有在乌望镇以外的地方吃过相同味道的米粉，不是浇头就是米粉本身差点意思。
坐在他对面的赵欢已经狼吞虎咽几口就干掉了半碗粉，咀嚼地间隙问他：“你发什么呆呢？怎么不吃？”
许严动了动筷子把粉搅匀，依旧没有下口。塑料门档掀开，他看见多年没见、从来都只出现在他那些诡异的春梦的杜希尧走了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手上还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孩。
对方用土得掉渣的方言对着老板娘说：“一碗炒肉粉，多下点粉，有一个小孩。”
他已经八年没见杜希尧，却在对方出现的那一瞬间把人给认出来了。主要是因为，杜希尧没什么变化。
还是土鳖一个。
他围着条深灰色的起球围巾，化纤材质的大衣只薄薄一层，如果忽略他被冻得发红的脸，倒是要夸这件衣服勾勒得他肩宽腿长。
不过大冷天穿这么少，想勾引谁？
许严坐在最里面正对着门的小屋，隔着塑料门帘杜希尧并没有发现他。领着小孩在外间方桌坐下，耐心地烫筷子烫小碗，等粉上来了，又把盖着的那一层肉丝全夹给了小孩儿。
小孩皱着眉头：“爸爸。”
许严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带出来的汤汁差点甩到赵欢脸上。赵欢把汤碗放下，“你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说完顺着许严的目光往门口探头，刚瞥见杜希尧的半个侧脸，就让许严给按了回去。
“吃不下，你吃吗？”
许严把自己那碗一筷子没动的粉推过去，赵欢笑得一颤一颤接过那碗粉，正准备吃，忽然一拍脑袋：“我艹，那是杜希尧！我说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许严、赵欢、杜希尧他们三个人是高中同学，唯一的区别是杜希尧高中肄业，为什么他连高中都没读完就退学了，赵欢算是知道内情的那个人，但他不敢告诉许严。
他觑了眼许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连粉也顾不上再吃，偷窥外面认真给小孩擦嘴的杜希尧半晌，同样也被那一声“爸爸”给震惊了。
“杜希尧他才多大，能有这么大个儿子？算起来，那他高中退学没多久就得生了吧。”赵欢咂舌。
许严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闪而过，隐没在面无表情的伪装之下。赵欢跟他狐朋狗友这么些年，哪儿能不知道他这是心情犹如山体滑坡的前兆。
他拉住许严：“算了吧严儿，他应该结婚了吧，儿子都这么大了。”
许严掰开他的手，阴恻恻地说：“结了婚可以离。”
“孩子可以判给他妈。”
没道理有些人还在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有些人却已经心安理得地往前走了。
杜希尧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大得仿佛能盖住他的黯淡的前途、悬丝的性命、以及所有的一切。
他放下筷子，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暴露在灯光下的那只手臂也收进那片阴霾里，虔诚得像个殉道者。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他已经连续五天来这家粉店蹲许严了。许严要是再不出现，他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你永远也不知道在冬天的早上叫醒一只小猪崽有多难。
杜希尧回来就住在城西某事业单位的家属楼，跟他现在吃的这家粉店横跨了大半个城区。
他拖着个孩子，大早上的在路边等出租车，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为着跟许严重逢的这点稀薄的可能性，他在将近零下的天气里只穿着件薄大衣，光靠着里面的高领羊毛衫取暖。宋志远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拿命爱俏，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今天是宋志远送他们过来的，宋志远的老姨家就在附近，他去给老姨送点年货，完事儿再回来接他们一大一小。
杜希尧早在许严步步逼近时解锁手机，手指如飞地给宋志远发消息，让他直接回家不用来接他了。
他、宋志远还有许严都是高中同学，宋志远因为他对许严恨之入骨。他不敢让许严跟宋致远碰面，怕他们俩一言不合打起来。
赵欢高大的身躯跟在许严身后，赵欢又胖了。高中时他就有一百七十斤，八年不见，体重直逼二百，加上身高一米九让他看上去像一座大山一样，压迫感十足。
算起来，他能蹲到许严，也是多亏了赵欢。他用小号加了赵欢微信，赵欢这个人屁事大点的事儿都要发个朋友圈，光赞叹这家店的粉有多好吃就发了不下十条。
最新的一条是：老同学回来了，初八前可约。请吃饭的，注意队形。
他没有许严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这种希望渺茫的方式，冀望一次重逢。
“杜希尧。”
许严的声音太过冷漠，贺瑜小朋友被吓了一跳，放下筷子缩到杜希尧身后，又弱弱地喊了声“爸爸”。
杜希尧摸了摸他脑门上软塌塌的头发，竭力稳住隐藏在头发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许严，赵欢。”
“好久不见。”
许严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没有动作。曾几何时，杜希尧薄情的嘴唇上下一碰，也叫过他一声“严哥”。
杜希尧的手跟从前一样白，白到手背上青筋毕现。
赵欢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不忍心地伸手，却被许严一巴掌给打了回去，他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说，“好久不见，老同学，现在搁哪儿发财？”
许严自己都没发现他在竖着耳朵等着杜希尧的回答，却什么都没等来。
“没在哪儿发财。”杜希尧说。
他低头问小孩儿：“吃饱了吗？我们回家吧。”
在许严的印象里，杜希尧对什么人这样温柔地说话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此刻的他低声细语地跟小孩说话，说完还要捏捏小孩红彤彤圆滚滚的脸蛋。
他突然发现，他很嫉妒这个孩子，嫉妒他拥有杜希尧的好脸色。久别重逢，杜希尧见了他就只想跑。
孩子抬头快速瞟许严一眼，被他的眼神震慑，瑟缩得更厉害了，拉着杜希尧就往门口走，
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爸爸。”
在赵欢震惊的眼神中，干什么都是恹恹的许严居然跟了上去：“我送你。”
许严和杜希尧并排站在马路牙子上，等赵欢把车开过来。
杜希尧其实一直处于一种重逢的宕机中，他推演过无数次跟许严见面的场景，但是一次都没想过见面以后的事情。
他没想过，也不敢想，所以一直处于一种脚都塌不到实处的微醺之中。毕竟他们俩当年互相放过的狠话言犹在耳：以后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他对自己的此刻沉默表示遗憾，只能凭着夹缝中的理智用余光瞟许严。
比起他刻意怀旧的打扮，许严跟高中时候天差地别。
他穿着件大牌短款羽绒服，厚厚的卫裤下面是双半长不短的靴子，可能是顾及有小孩在，烟捏在手里没抽，一直在玩儿打火机。
他记得许严高中时从来不穿羽绒服，宁愿挨冻也要风度不要温度。
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知道温度的重要性了？
“看够了吗？”许严突然开口，一下就打断了杜希尧的思绪。
杜希尧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又听见许严冷不丁问：“你小孩？”
杜希尧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贺瑜长得比同龄人显小，其实今年已经七岁了，除非他高中一退学就马上就播种，否则生不出这么大个儿子来。
然而他和许严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从高二那年开始直到现在，八年的空白无法填补，许严既然误会了，那就将错就错吧。
于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打火机“咔哒”地声音仿佛叩在了心口上。杜希尧心想，他求的只是见面，见一面，了却残念，执念，留念，其他无所求，所以用不着想许严会怎么看他。
突兀的刹车声响起，杜希尧抬头就看见宋志远的车顶在赵欢前面先靠边，车窗玻璃缓缓下落，露出宋志远恨铁不成钢的臭脸。
“杜希尧！上车”
杜希尧头疼，不是跟他说了用不着来接？
他跟许严重逢续费的最后十分钟顿时显示余额不足。
“又是他。”他听见许严磨牙，“你们俩倒是感情好。”
许严一看就知道，在他缺席的这八年里，宋志远一直都在。在杜希尧以退学惨烈收场的高中年代亦是如此。
他预见到杜希尧会抛下他跟宋志远走，暴虐的情绪像蘑菇云一样从心底升腾上来。
果然杜希尧拉起小孩的手说：“许严，不好意思，我忘了宋志远说来接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把手机递过去，“能加个微信？”
杜希尧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睫毛很长，甚至比以前更长，正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但是他不肯正眼看他。
许严压抑着说：“没那个必要。”
杜希尧走了。上了宋志远的车。杜希尧要加他微信，他没给。
许严抹了把脸，在心里骂了声，上了赵欢的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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