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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那天夜里,苏阮睡得不算踏实,接连做了好几个没头没尾的梦。
      梦里混沌无比,做事也没什么逻辑,时间又回到了那晚,她梦见那晚并没有拒绝那个男人,尽管十分厌恶,她却和那个男人在嘈杂的人群中热舞,可等到谭灵来的时候,她却忽然灵台清明,透过杂乱的人群看见谭灵。
      男人绅士地询问自己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阮充耳不闻,尽管周遭环境嘈杂,可此刻世界却仿佛静的只剩下了她的谭灵。
      说起来很怪,在看见谭灵眼中明晃晃的失望之后,她不像想象中得到解脱或者感到快意,反而是胸腔左侧传来阵阵钝痛。
      谭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她的心脏。
      场景随即转换,苏阮来到了自己十七岁,那个有些燥热的下午,她被人堵在水房,谭灵没有出现,她靠着自己的辣椒水逃跑了,可第二天却被学校记了处分,那些欺负、霸凌她的人得意地看着她,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反抗的后果。”
      苏阮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阵阵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在梦里吐了个稀里哗啦,那是苏震东死的那天,这个醉了一辈子的男人最终死于酗酒,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苏阮心中汹涌的恨意就这样无处安放,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那天是苏阮第一次喝酒,她喝的昏天暗地,难受了就吐,吐完继续喝,直到谭灵带着风霜和水汽匆匆赶来,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爱和恨。
      谭灵抱着她,有些颤抖:“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苏阮醒来时,感觉到脸上有些湿热,温暖的指腹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谭灵看着她,目光像一汪温软的潭水,轻柔地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谭灵换上了一身居家服,应该是起来很久了。
      或许是因为那些没头没尾梦,苏阮少见的有点不敢去看谭灵的眼睛。
      万幸谭灵并没有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也没问她怎么了,只是如往常一样,和她说:“该吃饭了。”
      苏阮点点头,有些迟缓地起身,跟了上去。
      苏阮吃饭的样子很温吞,和她的外表很不相符,她永远专注地盯着桌上的饭菜,夹一口菜一口饭,然后慢吞吞地咀嚼,继续盯着桌上的菜,仿佛在思考,下一口要吃些什么。
      所以谭灵总是会在这时候肆无忌惮地盯着苏阮,盯着她偶尔显露出来的柔软。
      只是没想到今天却和苏阮看她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谭灵一时有些无措,苏阮却没什么反应,她只是放下了筷子,平缓而冷静地说:
      “你还记得苏震东吗?”
      “我梦到他了。”
      苏阮自苏震东死后从没在谭灵面前提过这个人,往日和苏阮共枕而眠时,她常常会在半夜被苏阮噩梦中的呓语惊醒,她不知道苏阮在梦里都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苏阮要强,从不肯示弱、服软。
      所以她从不过问,只是笨拙地抱紧怀中啜泣的人,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重归安稳。
      这是几年来,苏阮第一次主动提及。
      或许是因为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谭灵的眼睛吧,苏阮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浓烈的分享欲。
      谭灵只觉得喉头有些哽咽,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阮得到回答后就自顾自说了起来:“小时候,或者说在我的记忆还残缺不全的幼年时期。我似乎也是有过一段算得上幸福的时光——妈妈没离开,他也没有酗酒赌博。只是这些年梦里梦外,真真假假,我时常有些恍惚。”
      “我不确定那真的是我的记忆,又或者是我的大脑为了安慰我而编造的谎言。”
      “我的母亲……似乎是被卖给他的。”
      “最初苏震东好像很疼爱这个自己买来的媳妇,早年他还没染上烟酒和赌钱的时候,祖上还给他留了些房子和地,那阵子妈妈似乎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我以为…”
      “直到后来某天夜里,她拍着我睡着,模糊中似乎有水滴到我的脸上,再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这时苏阮顿了顿,她似乎是在回忆。
      “虽然怪过她,可知道一切后,我为她感到高兴,她有勇气离开,抛下这里错误的一切,我替她高兴。”
      “我妈走后,苏震东的脾气越来越差,镇上的人都说我妈是跟人跑了,这让苏震东的面子很挂不住,所以……”
      苏阮说到这里,不禁冷笑一声。
      其间,谭灵始终安静地听着她讲述,像一个温和而又包容的倾听者。
      “后来,就是那段没有一天不想杀了他的日子。”
      苏阮再次抬头看向谭灵,双目已经通红:“很多次,他喝醉了酒睡得很沉,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都没有感觉。”
      谭灵这时终于开口,她的嗓音有些颤抖:“苏阮……”
      苏阮垂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知道,没必要为了这个人渣葬送我的一生,所以我奋力考进了庆荣的高中,那之后我终于可以远离他了,但我想我早晚会杀了他。”
      “苏震东坏事做尽,他该死。”
      “直到那年,苏震东死了,以一种我从没想过的结局,就那么轻飘飘的死了,那么轻易,那么……”
      谭灵:“苏阮,这个结局,对谁都好。”
      苏阮垂着头,重新拿起筷子,在这一刻的寂静中,筷子和碗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苏阮嗤笑一声:“是啊……对谁都好。”

      来法国观摩的学徒都有专属的宿舍,条件不错,一间屋里住两人,洗手间,洗衣机还有投影仪也应有尽有。苏阮运气又恰好不错,分到了章闻这个不太爱说话又比较礼貌有分寸的室友,所以她在那里住的还算舒适。
      那天过后,苏阮就没再去过谭灵的酒店,或许是因为那场没头没尾的刨白让她有些后悔,又或者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不过好在在她和谭灵发过消息后,对方也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伤口不要碰水什么的,没有过多过问。
      苏阮刚回到宿舍时,屋内倒不像想象中那样安静冷清,一旁的办公桌上堆着乱糟糟的花和瓶子。
      桌前章闻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握住高晓兰拿着花的手,看见她来,二人做贼心虚似的齐刷刷撒开手站直了看向苏阮。
      苏阮面无表情扫过她俩,这俩人之间那点猫腻她早看出来了,只不过这俩人都挺蠢的,关系也腻腻歪歪的不干脆。
      她简单朝着二人点了个头就去收拾自己的床铺。
      高晓兰倒是蛮热情的,主动凑过来关心苏阮的伤势。
      苏阮也大大方方地撸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伤口:“你看,快好了。”
      高晓兰这人,热情,心软还没心没肺,爱随随便便就把人当作朋友,当即一副心疼地不行的表情:“我的天,这么好看的胳膊,阮~你受苦了呜呜呜。”
      苏阮被她的肉麻弄的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撇了撇嘴想要离她远点,可她眼珠转了转,转念一想,又大方上前抱住了高晓兰,听起来颇为真心地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没事就好,那天真该好好谢谢你。”
      说着,她放开了高晓兰,只不过手还搭在她的肩上:“不如就今天下午吧,我请你吃个饭?”
      高晓兰倒是很高兴,笑嘻嘻地要答应,可突然又顿住了,扭头看了一眼章闻。
      章闻神色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不过眼神倒是一眨没眨盯着苏阮放在高晓兰身上的手。
      苏阮善解人意道:“章小姐愿意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章闻看向苏阮,点了点头。
      高晓兰那边也是爽快叫好了。

      其实原本约吃饭就只是苏阮想要逗逗这俩人临时起意,不过恰好又想起一方面这俩人确实也是好心帮了自己,另一方面俩人有都是插花班里成绩靠前的学生,所以便也正式起来,打算趁此机会好好请教一番。
      毕竟也是落下了三天课程。
      餐厅定在了离宿舍不远的一家中餐厅,之所以选在这里一方面因为离得近以及她自己吃不惯这边的饭菜,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观察过,章闻这个人似乎也不喜这边的食物,所以她干脆订在了这里。
      三人正好都在一块儿,就一同来了。
      章闻和高晓兰坐在同一侧,苏阮坐在她们对面。
      章闻看不出什么情绪,高晓兰倒是咋咋呼呼:“哇塞,苏阮,你怎么知道我吃不惯这边的菜,还特意订了家中餐厅。”
      苏阮其实自认和高晓兰不算熟,不过她也不介意认领这份好意,便顺着她说:“有仔细观察过。”
      话音刚落,苏阮便瞥见余光里章闻投过来的目光,她微微扬起唇角,又转头对章闻说:“章小姐应该也更喜欢中餐吧。”
      章闻原本微皱着眉,闻言愣神一下,点了点头:“嗯,谢谢。”
      三人之后边吃边聊,苏阮没再不正经地逗弄二人,认真地和她们聊起这两天的学习内容。
      这段饭吃的很慢,天渐渐黑了三人才起身回了宿舍。
      晚上躺在宿舍窄小的单人床上,她却莫名失眠了,打开手机,看见一个多小时前谭灵发来的消息。
      谭灵:“伤口好些了吗?没有碰水吧。”
      苏阮想起自己刚刚洗澡时好像没注意那么多,现在想来,伤口处似乎微微有些刺痛,不过并不严重。
      苏阮面无表情撒谎道:“好多了,没碰水。”
      谭灵似乎已经结束了工作,回消息非常迅速:“那就好。”
      谭灵:“你什么时候回国?”
      苏阮的课程只剩下了不到一周,不过她想再待几天,试着去街边卖点自己的作品看看成效。
      于是她回复道:“一周后。”
      谭灵:“好。”
      谭灵:“晚安。”
      苏阮回复了一个“嗯。”便关了床头灯,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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