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星辰》愚白非愚

51、第 51 章 模特

　　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沉下去，在水中缓慢翻转身体，像一颗正在沉入深海的星辰。长发散开，黑色的发丝在水里失去了重量的概念，像海草一样柔软地飘舞，缠绕着他的肩膀和脖颈。
　　纱衣的每一道褶皱都随着水流自然舞动，时而像黎明的海面，时而像午夜的海沟。那些布料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暗流中舒展、缠绕、绽放。
　　魏明洋愣住了，相机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他在最后一秒攥紧了握柄，飞快地调整角度。
　　快门按得几乎不停。不对，是根本没停过。咔嚓的声音在水下变得沉闷模糊，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灯光透过水面，在水底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雕刻得更加深邃，更加……不似凡人。

　　沈见星还在往下沉。
　　纱衣已经完全展开，在水里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蓝与绿与墨在光影中交融，像是有人把整片海水的颜色都浓缩在了这十几米的薄纱里。
　　然后——一个镜头，沈见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淡蓝色的水中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他的目光穿过取景器，穿过水面，穿过魏明洋的瞳孔，没有表演，甚至没有意识。
　　像真正的神，俯瞰人间，却与众生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魏明洋忘记了按快门。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拍照，而是在目睹什么不该被凡人窥见的东西。

　　几秒后，魏明洋一个激灵，整个人像入了魔一样，瞳孔里映着屏幕上来回滚动的照片，像两簇烧起来的小火苗。
　　“再换！衣服用之前备用的那套！”他朝小刘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震得灯架都微微发颤：“快！我要搭第三景，要加东西！让道具过来，快点，都给我滚过来，你们是死了吗！”
　　道具组的人面面相觑了两秒，然后同时撒开腿跑了起来。
　　沈见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等着，还是该去换衣服。魏明洋没给他任何指令，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陶小旭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大浴巾，手忙脚乱地往沈见星身上裹。他一边动作一边小声嘟囔：“快快快，别感冒了，这水温也太低了……”

　　小刘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赔笑：“实在不好意思啊……魏老师一旦进入状态，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冲你，他冲谁都这样。下一幕应该要换衣服了，你们赶快去吧，别感冒了。”
　　沈见星点点头，跟着陶小旭往更衣室走，脚步有些发飘。身后传来魏明洋的吼声和道具组乒乒乓乓的动静，像一场离他很远的暴风雨。
　　接下来的流程，和之前沟通的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定好的四个景，变成了六个。原本规划好的顺序，被魏明洋全盘推翻，像是在棋盘上随手一推，把所有的棋子都重新摆过。
　　他甚至让人现搭了一个景，道具组的人跑进跑出，搬来一堆沈见星没见过的东西。拍摄从早上九点，一直排到了下午六点。
　　九个小时。沈见星换了七套衣服，泡了无数次水，摆了上百个姿势。他的头发湿了又吹干，干了又被打湿，反反复复，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肌肉从酸痛变成麻木。

　　陶小旭一直守在旁边，热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到后来，帝星的主管都走了，只留下两个助理在角落里打瞌睡。摄影棚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魏明洋工作区那一圈还亮着。
　　沈见星靠在墙边，裹着浴巾，看着魏明洋蹲在地上翻看最后一批样片。
　　等魏明洋终于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沈见星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从水里爬上来，手撑住池边，胳膊抖得像筛糠。陶小旭扶住他，手刚碰到沈见星的手臂，就激灵了一下，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没事……”沈见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魏明洋完全没留意他。他抱着相机，头也不回地往后期室走。

　　沈见星站在原地，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陶小旭，陶小旭也是一脸茫然。
　　这时，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针织衫，没有一丝褶皱，手腕上露出一截低调的表盘。
　　他在后期室门前停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像是早就习惯了魏明洋这个样子。
　　“魏老师这时候是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的。”他转向沈见星，语气温和了几分，眼角的纹路都透着斯文：“只有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了。沈见星小朋友是吧，我是《时尚》的副主编，秦生。估计我们以后会有不少合作的机会。”

　　沈见星累到了极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回去睡觉。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能闭上眼睡过去，哪怕就睡在这冰凉的地板上。
　　但那位《时尚》的副主编太会说话了，他先是为魏明洋的拍摄道歉，措辞得体又带着几分幽默，说魏老师‘是个疯子，但疯得让人恨不起来’；又夸沈见星的表现力惊人，说他在水里那组镜头‘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最后话锋一转，语气极为诚恳，说想和他谈谈模特发展的可能性。
　　这么低的姿态，低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见星看了一眼陶小旭，陶小旭也没遇到过这种场面，思索半刻，觉得不好得罪这种人物。
　　于是沈见星就跟着去了。

　　摄制组的人看着秦生带着沈见星走出摄影棚，神色都有些微妙。
　　一个年轻助理凑到主管耳边，压低声音：“要不要告诉魏老师啊？秦副主编的做派……”
　　话没说完，主管已经一个眼刀扫过去，把他后半截话堵回了嗓子眼。
　　“告诉魏老师？”他冷笑了一声：“我们有什么资格？再说了……”他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谁知道是不是那个沈见星自己攀上去的？”
　　助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主管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收拾设备：“帝星自己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秦生带他们去的是华都一家私房菜。
　　车子七拐八拐地驶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把城市的喧嚣挡在外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低调的木质大门，门楣上方连个灯箱都没有。
　　门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弯腰开门的姿态恭敬得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陶小旭只在传闻里听过这个地方，据说会员制严苛到连某些明星都进不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亲眼见到，更没想过自己能走进这道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他和帝星来的两位助理刚要跟着沈见星往包间走，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拦在他面前。

　　是秦生的助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得客气温婉：“陶老师，还有这两位老师。”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客气：“我们都是助理，怎么能和主编他们坐一起呢？来来来，我们向来有自己的桌子，别拘束。”
　　陶小旭下意识看向沈见星。
　　沈见星也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这时秦生已经笑着开口：“小沈，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模特这条路，你既然有这个条件，总要有人指点一下的。我们边吃边说，不耽误你太久。”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温和，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关照后辈，不给人任何压力。
　　沈见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还是点了点头。
　　陶小旭和两个助理都被半推半请地带进了隔壁的小包间。门关上之前，他偏过头，心里那一点隐约的怪异感，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见星今天确实透支得厉害。在水里泡了太久，又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九个小时，现在坐在包间里，更觉得浑身发沉。
　　他强撑着精神应对秦生的话，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好在桌上的菜是真的不错，他吃了些东西，冰凉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精神也慢慢回笼了一些。
　　秦生还在说话，看着沈见星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一个初学者，魏老师那么挑剔的人，居然拍了一整天都没发脾气，你很有潜力。”
　　“话说，你有这方面的规划吗？”秦生往前倾了倾身，手臂搭在桌沿上，姿态比刚才亲近了几分：“模特这条路，比偶像走得远。偶像吃青春饭，几年就过去了，舞台就那么几个。模特不一样，好的模特，永远有市场。你想想那些国际顶级的模特，哪个是靠二十岁的脸走到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