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偶像退役的那天》十乂木

2、努力忘记

　　离开了叶秋的嘉世没有太大变化，依旧行进在原本的轨道上。
　　我后知后觉，叶秋于嘉世俱乐部而言，恐怕是颗硌脚的石子，一脚踢走不会有任何负担。俱乐部的宏伟蓝图在孙翔到来以后，飞速又井然有序地建设起来，没有半点停留。

　　去茶水间的路上，俱乐部的经理和我擦肩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明显比叶秋没走前灿烂了，眼角的褶子都好像洋溢着喜气。我跟他微微颔首示意，目送他咧着嘴离开。

　　这是好事。我告诉自己。

　　顶头上司心情好，上司也就心情好。上司心情好，我也就能心情好。大概和踢猫效应是一个道理，让领导高兴了，我这个底层的打工人才能获得福报。
　　所以我也应该高兴。

　　我得高兴起来。

　　等又过了几天，叶秋退役所引起的轩然大波基本退去。那些悲伤的、愤怒的、惋惜不舍的情绪全消散了，人们照常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生活仍在继续。
　　下班路过网吧，我听见那位老板正气血十足地嚷嚷着什么，似乎在训斥新来的员工。她的声音含着别样的激情，使我很难与几天前那位黯然神伤的女士联系在一起。

　　我装作毫不在意，高贵冷艳地目视前方走进了俱乐部。网吧中似乎有一道视线擦过了我的后背，但是我没有回头。

　　我想往前走。
　　但是很显然我失败了，因为我晚上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不常有实质的内容，大多是无厘头的画面闪回。
　　上一秒我坐在工位上，在笔记本的键盘上敲敲打打写公关稿，下一秒上级一边高喊着“叶秋这厮终于走人了”，一边抽走了我的椅子。
　　我脚下踩空，顿时仿佛从高楼坠下，在失重感的侵扰下大口呼吸着惊恐醒来。

　　心理上有说法，梦见从高处坠落，是压力过大和焦虑的体现。睡眠质量极速下滑让我着实苦恼，我也对焦虑的原因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

　　都说有些记忆会尤其深刻，即使是短小的片段，也能永远镌刻在人类的大脑里。
　　叶秋于我正是如此。我无法忘记关于叶秋的记忆，即使是暂时的遗忘也会让我心生对自己的不满。

　　这很不好。
　　我的生活已经被扰乱了。我必须摆脱叶秋残留的阴影，回到我正常的人生轨迹上来。

　　下了班，我拎起我的包走出部门，在打卡机上打完卡。
　　恰好苏沐橙从训练部门走出来，看见我时面露微笑喊了声姐姐，那双眼眸好像太阳下滴落的蜂蜜，漾出甜蜜的光泽。

　　叶秋退役这滔天的影响，似乎也在她身上失去了效力。那天与我相伴整晚的、哭到语调哽咽的她，仿佛是我的一场荒诞的梦境。
　　我有一瞬间的出神——仅是瞬间而已。

　　“晚上好。”我跟她点点头，她替我按了电梯。

　　“你下班啦？现在要回家吗？”
　　礼貌的客套。若是平时，我会给出相似的回答，在迈进电梯的时刻结束掉无营养的对话，以告别收尾。

　　但是今天我说：“不是。”

　　她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电梯门开了，我最后朝她笑了一下，迈进电梯。苏沐橙的身影也消失在合拢的金属门缝中了，我最后看见的，是她略显诧异的神色。

　　我清楚她为什么感到诧异。在今天之前，我工作日下班后行动一般分为三类：回家休息，回家睡觉，和回家调整状态。
　　不难理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工作这东西好比盘丝洞的妖精，平等地把每个社畜的精力抽干净，完了还要用名为薪水的东西吊着人一周再来抽五天，可谓剥削祖祖辈辈无穷尽……
　　总之，下了班我平时就回家，钻进被窝安详地充电，好不至于第二天被工作榨干死在工位上。

　　好睡。爱睡。
　　如果要我选一个东西共度余生，我必然会选择我的床。阿门。

　　但是今天不同。我要进行一项和睡觉等同重要的必要事务，那就是维护我的心理健康，坚决从记忆中铲除叶秋这颗毒瘤……呸。
　　对不起，偶像。没有说你有毒的意思。

　　站在兴欣网吧门前，听见里面时不时响起的骂战和猛敲键盘的声音，我一时踌躇，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复杂得没法用语言概括。

　　和嘉世真像啊。我想。

　　请不要误会，我此处所言的嘉世不是盘丝洞，而指同样叫嘉世的一家网吧。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现在嘉世俱乐部的前身——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这样称呼。
　　七年前，才上大学的我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父母是第一回养出大学生，没有经验，错误地轻信我的自制力，直接给了我一学期的生活费。
　　而我同样错误地高估了我的消费水准，生活费在中途就紧急告罄，险些成为戒社的典型素材。幸好当时嘉世网吧的陶老板留我当了两个月网管，大方地给了我一大笔兼职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秋。
　　不是嘉世战队的队长，也不是什么荣耀第一人。仅仅是作为“叶秋”活跃在网吧中的少年。
　　补充强调，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至于后面如何被他打游戏的飒爽身姿吸引，一脚踏进了名为荣耀的深渊栽在坑底。又如何成了他的粉丝，毕业后死缠烂打追他追到了嘉世……这些不提也罢。
　　不可能与我再产生交集的人，反复回忆没有意义，也没劲。

　　我在网吧前台交了身份证，前台小妹登记了信息，问我要去吸烟区还是无烟区。
　　不需要犹豫，即使叶秋本人在这儿，我也一定坚定不移地回答无烟区。我对公共场合的抽烟一族深恶痛绝，歇一会儿不抽烟会死吗，抽抽抽把你们头都抽掉。

　　但是叶秋抽烟的样子，是很吸引人的。

　　他的手指很长，又白皙，细长的烟卷夹在这样漂亮的一双手里，只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至少我生不出多少厌恶的情绪。
　　吐出烟雾时，他眉眼间常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在袅袅白烟中若隐若现，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有很多次，我都站在有些距离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手里夹着支烟，在烟雾缭绕里放空思绪。

　　……又是回忆。

　　好吧，看来摆脱掉回忆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暂时不能强求，也要接纳懦弱。
　　坐进网吧的电脑椅里，我在荣耀的读卡器中放入刚从前台买的新区账号卡。

　　我和叶秋扯上关系的由来也很简单，他出了名后，陶轩拉着他和网吧的人打竞技场。我也是和他竞技场相遇中的一员。

　　当时尚且稚嫩的斗神在我身上小小地栽了个跟头。原因无他，我是个牧师。
　　而且是用着战力≈0的全治疗装，略懂一点走位的资深治疗玩家。不好意思，牧师打竞技场又如何，我的宗旨是把对手的耐心耗死，也算我的胜利。

　　我当然没把叶秋耗死。他在那个阶段就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耐性，不动声色地引诱我放招，一步步逼出我的技能和血量，等待着我迟早走向穷途末路的结局——
　　但是另一个少年的耐心先被耗尽了。

　　“喂喂喂，什么情况，你还没打完啊，不是说1分钟内结束战斗吗？都快4分钟了啊。”
　　那个棕发少年摘了耳机，“速度打完，来帮我刷副本记录啊。”

　　“你来打啊。”叶秋笑着骂了一声。我坐在他们二人的对面，视线巧合地和叶秋碰上了一瞬，0.01秒的时间或许都不到，就飞速分开。
　　……
　　杂乱的黑发有一种凌乱的美感，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金色的光泽。吵闹的网吧人声鼎沸，我却听见了心跳加速的声音。
　　扑通，扑通。像沉重的摆钟，一下又一下叩击在我的心门上。

　　哎。

　　所以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本来或许能再坚持几十秒的战局就因为我这片刻的分神，提前宣告了终结。
　　是我早就知道的结局，所以也谈不上不甘心。但是叶秋退出竞技场前，在仓促中跟我说了一句：
　　“打得不错。”

　　……很没出息，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吧，毕竟他是叶秋啊。
　　总之就是，双手合十，闭眼。
　　叶门。

　　参加工作后，我上荣耀的时间也少了，曾被我视若珍宝的账号卡也在几年后丢进了抽屉，从此走出了我的生活。
　　所以今天跟着新人一起开荒，我竟体会到了初入荣耀时那种惊艳的快感。
　　角色在游戏里跑起来很有趣，在地上翻滚很有趣，即使只是普攻打在了小怪身上，都让我感觉心情尤为愉快，到最后近乎激动起来。

　　这是个好征兆，我关于荣耀的记忆已经开始了更新。想必终有一日，叶秋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也会真正淡化——

　　“泡面要不要？”

　　“不要，谢谢。”我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一愣。

　　我努力想要遗忘的那个人，此时隔着一排电脑站在我的对面，头发似乎比我最后见他的那面要长了些，但是眼睛依然是漂亮的颜色，在网吧的灯光下像折射着光辉的棕金色水晶。
　　我说不出话。

　　我的角色被小怪群殴死了，但是我暂时无暇顾及。一片混乱中，我的大脑自动闪出了对我自己的嘲讽——
　　我是为了覆盖掉叶秋相关的记忆，才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网吧打游戏的。
　　结果记忆没忘，我先见到了叶秋本人。

　　……
　　这不纯扯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