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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驱逐的偶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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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的冬天很少会下雪,即使有雪,市区里也难形成规模的积雪,没几天就会化成湿漉漉的水潭水坑。
没见过h市银装素裹的样子,我倒是先一步领会了湿冷天气和交通堵塞的杀伤力,由此更对这种天气无法心生愉快。
我本就讨厌h市这种黏糊的冬天,无论它下不下雪。
加上那天难得下了一场大雪,所以我更讨厌h市的冬天了。
那天的冷是往羽绒服缝隙里钻的冷,好像要渗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照常早上抵达公司,在门前紧急抖着伞上的雪渣、想快点进去时,有人反而走出了大门。他一点不怕冷似的,点了根烟在房檐下站着。
白色的烟雾像一条细线,从烟卷末端缓慢地上升,又溶解在灰暗的半空里。
凭借他的那件黑色羽绒服,我认出了那人是谁,不自觉把伞往身后藏了藏,挺直了脊背。
“叶队好。”我说。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小学生打报告,这声叶队叫得太僵硬,想回溯时光重新叫一遍。
但是叶秋已经听见了。他点点头,跟我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理所应当,我只是嘉世电子竞技俱乐部普通不过的一名职员,和所有员工一样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靠这份可贵的工作养活我自己。
他是嘉世战队的正队长,是支撑起这支战队的核心人物,和我堪称是云泥之分。
要硬是攀起一点渊源,在他第一赛季还混迹于当时仅是网吧队的嘉世时,我曾和他在网吧有过几面之缘。
准确来说,我见过他和朋友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样子。
没了。仅有这点如此可怜微薄的缘分。
或许根本不能称为缘分,只能认定其为交集。
更何况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我的脸皮在社畜生涯中早已磨得足够厚,也厚不到昧着良心去攀这层关系。
于是我很好地藏住了那点微妙的失落,像每个普通员工一样向他点头致意,刷卡,走入电梯。
摁下关门键之前,我还是忍不住向他看了一眼。
他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电梯门很快合拢,那个身影也消失在了金属门缝里。
我很漫无边际地想,他好像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变瘦了。
是因为担心嘉世的成绩吗?还是抽烟抽太多了?总不能是衣服衬得人瘦削,他那件款式老旧的黑羽绒服起不到任何修饰身形的作用。
脑子里的念头太乱,等走进工位我才发现,伞面的雪还没化干净,此时正在向下湿漉漉地滴着水。
……完蛋。
为此我被上司痛骂了几句。年末事情多,他情绪不稳定也正常。
我理解地一边听他训斥一边走了神,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想叶秋那支烟是否抽完,他是否已经回到室内取暖。
因为外面真的太冷了。
还是抓紧回来比较好吧?待久了会感冒的。
……
这本是日复一日重复中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本该依旧重复着。
嘉世战队的宣传工作一向做得不错,又正值年末,工作加上年末总结都堆在一起,活正是多的时候。
因此即使那天部门里一直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总是响个不停,我也没有发觉不对。
……
我没有发觉不对。
临近傍晚时,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把这座城市淹没。我望着窗户外面,心想这回雪下得真大,不知道市区里能不能积起来。
叶秋退役的消息,就是在这时候被通知到我们宣传部的。
消息来得紧急,宣传部全部紧急开始加班加点。作为直接的负责人,上级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对接好公关团队,充分发挥新闻学和传媒学的魅力。
最好能卖一波同情戏份,利用好叶秋这波退役的热度。
我那时在想些什么呢?
……
我好像记不清了。
实在太抱歉,但是上司话语的具体内容,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回忆。
当时大脑真可谓是一片空白,我也只记得上司在我面前一张一合的嘴唇,话语也被拆解成支离破碎的单字,要我自己重构拼凑半天才能解读出含义。
叶秋是状态下滑,自愿选择了退役这条路。
队长的位置由新转会来的孙翔接替,一叶之秋也交给了孙翔负责。
要强化叶秋是为了队伍的利益主动退出这点,刷取同情分的同时,把叶秋的影响力转化为我们嘉世的影响力。
我其实想说上司你高估我了,我上学期间新闻学概论和传播学概论两门课都是玩手机混过去的,考试是开卷,传媒的魅力在我这一窍不通。
我的文学功底很差,更别提靠文字来粉饰太平了,能在嘉世找个工作是因为你们瞎了眼,是我超常发挥,总之不是因为我擅长瞎编……啊呸,写新闻。
换个人我或许能展现一下文字巧言令色的成分,可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不好,偏偏是叶秋。
偏偏是我喜欢了近七年的叶秋。
我那时明明想了这么多。但是打开嘴,我吐出的话却是极其平静的,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知道了。”我回答上司说。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了。后来有个人默不作声地从外面走进来,一声不吭,像根木头杵在我身边,冷眼看我在电脑上删删减减。
任谁在这样的审视的目光下,都没法坦然自若。我叹了口气,说沐橙妹妹,你盯着我让我很有压力。
她还是不说话,两边眼眶全哭得通红,恶狠狠地吸着鼻子作为应答。
这个时候她和她哥哥长得又不像了,和我记忆里那个稚气的小妹妹也不像了。
我惊讶于那时的我居然还能分出一丝闲心,对此感到有些惋惜——时间过去太久了。
一切都在顺着时间的洪流继续向前,只有我固执地想要违背自然规律让时间停下来,想让事物维持原样,一变不变。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更必须要接受处于高速变化中的不只有我认识的这些人,还有我自己。
七年前勤工俭学、四处打工的我,为了赚零花走入2015年的嘉世网吧、且坚信自己对游戏绝对不感兴趣的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我对一名电竞选手一见钟情,把他奉为支撑我前行的动力源泉。
结果几年之后,我又亲手把他送走了。
……你说这扯不扯。
等到我把手头的稿子收尾,可以收拾东西先一步离场时,苏沐橙终于含着浓重的鼻音开了口。
她每个字的读音都咬得极重,好像咬的不是字,是我们大老板的脑袋。
“真卑鄙。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苏沐橙吸了吸鼻子说。
我很想说我也一样。但是我毕竟不是嘉世收入的主要来源,更不是不可替代的存在,没有苏沐橙这份可以在公司直言不讳的底气。
她是个勇敢的人,我却不是。
勇气在职场上实在是过于奢侈的事物,我又太懦弱,无法承担起戳穿一切后造成的后果。
我最后安慰着她说,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晚上哭成这样,记得用热毛巾敷一敷,明天小心眼睛肿。
“无所谓,我明天请假。”她闷闷地回答。
真好啊。
可惜我明天请不了假。我明天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将这份公关文案和新闻稿润色完,用尽我匮乏的文字功底,替一些人遮挡,又替一些人粉饰太平。
我说:“我也好想请假啊。”
早知道在嘉世要干这些活计,我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颇费心思准备嘉世的面试,最好表现得极其不专业,让嘉世从一开始就能把我刷下去。
这样我只会认为是自己能力不足,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我是个什么人物,执着于要替叶秋献一份力,更不会像现在这么憋闷了。
苏沐橙沉默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没吭声。我也不再出声招人厌,把文件储存,关掉电脑,关掉桌面上的电源开关。
第二天果然没在俱乐部里见到苏沐橙的影子,我随口问了一句,得知她请了假出去散心。
这就与我无关了。我交上去的文件得到了上司的大为称赞,据说大老板也相当满意。叶秋退役的消息很快如洪流涌入整座城市。
路过楼下的网吧时,我看见连网吧的老板都在抹眼泪。
雪明明已经停了,我却突然觉得很冷。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车轮碾成了冰,泛着丑陋的脏污灰色。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匆匆走入了俱乐部的大门,决定明天多加一件内搭上班。
而这之后的明天,我没有再见过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