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陨》夕花辞树

4、重逢顾明渊

　　工位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九十多个PDF的文件列表密密麻麻铺了满屏，李夙捏着U盘的指节泛白，耳边还回荡着那女生离开时口型里的三个字，心头那点入职的雀跃，瞬间被沉甸甸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他坐在椅子上，先把工作机里的五十多个群聊挨个标星，群名清一色的案件编号加委托人姓名，红点点缀的未读消息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光是翻完置顶的群公告，就耗去了半个多小时。段铭伟的微信消息突然弹了进来，只有简单一句：下班前整理好平中集团苟乐权受贿案卷，明早晨会汇报。

　　李夙不敢耽搁，立刻点开U盘里的资料，三百多页的文档里，庭审记录、证据清单、当事人笔录堆成了山，他指尖划过鼠标，逐字逐句地啃，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窗外的天光从明媚的亮白渐渐沉成暖黄，律所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等他把案卷整理出清晰的框架，抬头看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办公区的灯被保安关了大半，只剩他头顶的一盏孤灯。揉着酸涩的眼睛起身，才发现腰腹僵得发麻，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他随手抓过桌上的背包，想着去楼下买个面包垫垫肚子，便快步走向电梯口。

　　环宇律所占了环宇国际大厦的二十到二十五层，顶层是律所的核心管理层办公区，平时除了合伙人，一般员工极少上去。李夙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却在二十三层顿了一下，门缓缓打开，外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单手插在裤袋里，侧脸的轮廓利落又矜贵，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几分清冷的俊朗。

　　李夙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顾明渊。

　　那个在牛津大学里，永远站在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如今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生意场上的沉稳，可那副模样，李夙刻在心底好几年，哪怕隔着人海，也能一眼认出。李夙对他的情感，是藏了数年的、卑微又炽热的一厢情愿，从牛津校园的第一眼起，便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悄无声息蔓延成整片荒芜的藤。那是独属于小镇做题家的小心翼翼，他看着顾明渊被众人簇拥，看着他站在光里，连靠近都觉得是僭越，只能将那份喜欢揉进每一次不经意的凝望里——图书馆里他低头翻书的侧影，礼堂上他领奖时耀眼的模样，放学路上并肩走了几步的心跳，都被他珍藏在记忆里，反复回味。这份情，带着他的自卑与怯懦，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远远看着，连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无意的话语，都能让他心头漾起层层涟漪，欢喜许久。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法学院的学生，而是经济学院的。

　　李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下意识地往电梯角落缩了缩，垂着眸，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脑海里翻江倒海，留学时的点滴瞬间涌上来——图书馆里并肩翻书的片刻，礼堂里他领奖时自己在台下的凝望，毕业典礼上想要递出却最终攥皱的贺卡……那些藏在心底的暗恋，像被风吹起的尘埃，此刻漫天飞舞。

　　电梯里的几人低声交谈着，话语里夹杂着“顾家”“律所运营”的字眼，李夙的耳朵嗡嗡作响，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底升起：环宇律所，难道是顾家的产业？

　　顾明渊似乎并未注意到电梯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侧头听着身边助理的汇报，偶尔淡淡点头，声音低沉，和记忆里在牛津时的语调别无二致，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电梯到了一楼，顾明渊率先走出去，随行的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走向大厦门口，坐上了等候在那里的黑色迈巴赫，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