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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濮的身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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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
苏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动。
他已经醒了很久。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片光,看着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只是几分钟?他分不清。
铃声停了。又响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次响起时,他坐起来。
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光着脚走到客厅。
屏幕上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接起来。
“苏先生,这周有空吗?周老板问了好几次了。”
苏濮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很干,发不出声音。
“苏先生?”
“……这周不行。”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那我跟周老板说。不过苏先生,您这都推了三周了,再这样下去,客户该有意见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客厅很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栋别墅,是爸爸给的。三百多平,三层楼,六个房间。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泳池,草坪,什么都有。
他一个人住。
从十二岁起,他就一个人住。
每个月一号,妈妈的转账准时到账。十万。
每个月十五号,爸爸的转账准时到账。十万。
二十年了,从未断过。
他的银行卡里,躺着八位数。他什么都不用做,躺着花都花不完。
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和十二岁那年那套两室一厅,是一样的空。
苏濮记得那个夏天。
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发现家里多了很多人。叔叔伯伯姑姑姨姨,站了一屋子。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爸爸站在另一边,脸色铁青。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濮,过来。”妈妈招手。
他走过去,站在妈妈身边。
“以后你跟妈妈过。”妈妈说。
他刚要点头,爸爸开口了:“不行,老大跟我,老二跟你,小的跟我。”
他愣住了。
他是老二。
他抬起头看妈妈。
妈妈没看他,只是低着头。
他又看爸爸。
爸爸也没看他,只是看着妈妈。
“老大跟你,老二跟我,小的归你。”妈妈说。
“凭什么?老二跟我。”爸爸说。
“法律规定,一人一个。”妈妈说,“老大归你,小的归你,老二归我。”
他站在那里,听他们像分东西一样,把他和哥哥妹妹分来分去。
他是老二。他是妈妈要的那个。
可是——
“小濮,过来。”妈妈拉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爸爸忽然说,“老二……也归我。”
妈妈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爸爸看着他,目光复杂:“老二……跟我。”
妈妈火了:“你到底要几个?老大给你,小的给你,老二你还想要?”
“我就要老二。”爸爸说。
苏濮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爸爸本来不想要他,但奶奶说,儿子得跟着儿子,硬逼着爸爸把他要过去。妈妈本来也不想要他,但姥姥说,不能都给他们家,硬逼着妈妈抢他。
他们争他,不是因为想要他。
是因为老人要他们争。
最后谈崩了。
哥哥跟妈妈走了,妹妹跟爸爸走了。
他站在中间,看着妈妈带着哥哥上车,看着爸爸带着妹妹上车。
两辆车,朝不同的方向开走。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没有人回头看他。
奶奶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没有人牵他的手。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后来,妈妈托人送来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这是给你的房子,以后自己住。钱每个月打到卡上。
爸爸也托人送来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有事找律师,他会处理。
两把钥匙。两套房子。两个城市的地址。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一个人怕不怕。没有人问他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他十二岁。
他一个人住。
他住的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城市的东边。
第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关。他不敢关。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楼上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家在走动。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后来他学会了做饭。煮面,炒鸡蛋,最简单的那些。
学会了定闹钟,自己起床,自己去上学。
学会了去银行取钱——其实不用取,卡里钱多到花不完。但他还是会去,因为取钱的时候,机器会吐出一沓钱,像有人在给他东西。
学会了生病的时候自己倒水,自己吃药,自己躺着等退烧。
学会了晚上害怕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
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听见。
每个月一号,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到账通知:您的账户转入100,000.00元。
每个月十五号,手机又响了:您的账户转入100,000.00元。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他想买一个人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买不到。
他想买一个人陪他吃饭。买不到。
他想买一个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抱他。买不到。
初中的时候,有同学问他:“你家住哪儿?爸妈做什么的?”
他说:“我自己住。”
同学愣住了:“自己住?你爸妈呢?”
他说:“他们在别的城市。”
同学没再问。
但他看到同学眼里的那种目光——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喜欢那种目光。
后来有人问他,他就说:“爸妈在国外,忙。”
这样别人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那年他上初三。
有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真的动不了。是那种——不想动。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去上学,不想做任何事。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下午。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到账通知:您的账户转入100,000.00元。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又是一个十万。
他继续躺着。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会摸他的额头,给他煮粥,坐在床边陪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两辆车朝不同的方向开走,想起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他起来了。因为饿了。
他煮了一包方便面,吃了两口,又不想吃了。
他把面倒掉,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什么都没有。天灰蒙蒙的,和他心情一样。
后来他去了医院。自己去的。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他回答,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说,抑郁状态。建议吃药,定期复查。
他问医生:“能好吗?”
医生说:“不一定。但你必须要配合。”
他点点头。
拿了药,回家,自己吃。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