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孤儿院（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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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灵的到来带给二人短暂的庆幸，但撑不了多久的门锁终究阻挡不了怪物的脚印。
“咔嚓。”
门锁被彻底拧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木门向室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与淡淡花香逐渐弥漫房间，仔细着点还能闻见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气息。
一只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搭在门框，指缝里满是黏液向下滴答掉在地面。
电视屏幕里的画面定格在老妇人那半是痛苦半是疯狂的脸上，她嘴唇开合，重复着“投胎”二字。
就在门缝即将扩大到足以让人进入的瞬间——
“妈妈？”
“是你吗？”一道细弱、带着不确定的童声，不合时宜的在此时房间中回荡。
是朝旭，他正躲在江翎后面。
只是他想表达的语言终究要比视线先至房间，那近乎透明、简笔画般的小小灵体，此刻正怀揣着一颗多么渴盼的心望向房外。
那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门外的老妇人似乎僵住了，搭在门框上的手却仿佛受到刺激般颤抖起来。
电视屏幕里，那混合着疯狂与痛苦的脸就像被按下暂停键，随即便被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东西取代。
“……孩子？”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仿佛要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门被轻轻推开，站在外面的，正是那位穿着碎花布衫的女人。
门口的地面上，也仿佛有什么东西随之缓缓流了进来，她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怪异。
她身后拖曳着个巨大蛞蝓，紧紧贴在她后面的皮肤上面仿佛融为一体，宛如寄生虫般吸收着宿主的养分，拼命把自己喂养到如此大的模样。
所以究竟是怎样的信仰还在坚持着她的生命，也有可能是寄生虫防止脱离吊住她一口气罢了。
而跟随女人流进来的并非实体，而是类似于一条河流般的阴影，边缘不断蠕动、变形、冲撞，河流之上浮现出的，是千千万万个她自己的模样。
她悲伤恐惧时的面庞、她开心幸福时的模样、她的哀愁慌张、她的愉悦渴望。
她的情绪、她的人生都被做成了定格在那一刻的面具，在阴影上无望的流淌。
“旭……旭？”阴影的涌动停滞了。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困惑、甚至是茫然的神情。
那双燃烧着红色微光的空洞眼睛，缓缓转向了江翎身后，那团微弱的白色灵体。
“妈妈！”稚灵已然确定，那就是他的母亲，他已无法再忍受一个人的日子，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回来！”二人见状不由都异口同声。
“旭旭……我的旭旭……”她喃喃着，伸出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想要上前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眼前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但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哪怕是海市蜃楼，哪怕前路从来没有足够容纳她的绿洲。
她的内心早已热泪盈眶无声张开了宽阔胸膛，空洞无神的双眼仿佛正将被囚禁的灵魂赎走。
冥河里的无数“自己”一齐向上伸手，试图抓住什么；就像是人生路上的“千千万万”个自己齐心协力，誓要将攀附在本体身上的寄生虫彻底消灭。
她就快要做到，她就快要张开怀抱，她就快要于荒漠中解渴……她就快要开启新的生命。
攀在她身后的蛞蝓朝后脑蠕去，只轻轻抖动了下身体，她那双激动到泪目的眼睛再度灰了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对江翎以及江翎手中糖果盒最初的狂热和极端的占有欲。
蛞蝓重新改变了她的思想之后，看见朝自己奔来的白色灵体，就像一滴水飞溅进滚烫的油锅，燃起的火沸腾到不分敌我。
阴影瞬间剧烈地翻腾，那张苍老的面孔痛苦地扭曲，无数嘈杂的、各种时间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声音从阴影中爆发出来：
“不！不！不！你不是旭旭！他被我亲手埋在了花坛里！是你们把他给藏起来了！竟然想用这等拙劣的把戏骗我！把东西还给我——！！！”
由阴影凝成的冥河之中，骤然钻出数条粗大并带着粘稠液体的黑暗触手，猛地朝江翎和他手中的糖果盒袭来。那迎面而来的恶意与绝望，几乎要将人的灵魂给冻僵。
攻击如电光火石般袭来，但在危机面前二人最多只能保护自己，可稚灵的身前……危险已然来临。
“不！不要！快收手！他是你的孩子！”江翎见状不由大喊，这一定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场面。
“孩子？” 嘶哑的声音里，疯狂似乎消退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苦痛。
浑浊的红色微光剧烈闪烁，她的脸在各个时期变幻着，仿佛有无数个细碎的灵魂在体内激烈撕扯。
直到变成旧照片上的温婉女人才停止了变幻，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但就在下一秒，她的脸竟直接转变成了蛞蝓。
在争抢身体的控制权中，她不禁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最后再重新变回那苍老妇人的模样。
灵魂被关进了牢狱，如同行尸走肉。
漆黑触手再度从冥河之中袭来，不过这次的目标只有稚灵，二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攻击就已掠至稚灵身前。
“妈妈……”他还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一声再见，还没来得及走出去……看一眼新的世界。
对面空洞的红色眼睛里，出奇的流下一滴泪来。
“为什么……总是如此呢？”
“为什么……总是离开了。”
就在含着恶意的漆黑触手即将攻击到朝旭脆弱的灵体，而老妇人眼角那滴泪水刚刚滑落的瞬间——
在无比紧张的情绪下，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台上何时出现了只肥硕如兔的巨鼠。
“oi，oi，是不把本鼠放在眼里吗？”
一声明显带着不悦的质问响起，窗台上的花枝鼠人立而起，原本紧抱在怀里的宝物，如今被系在脖子上面。那是一个内部流动着星云的水晶，闪亮到要将夜晚照成天明。
花枝鼠握住水晶轻轻一捏，便骤然爆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银白色柔和光芒。
光芒在黑暗里并不刺眼，还带着种让人感到心神净化的洗涤，如同借了天星的力量洒在汹涌的暗影冥河。
光芒所到之处，那从阴影里伸出的恶意触手仿若遇见了天敌，发出“滋滋”的如同烧灼般的声音，前端冒起一阵黑烟，猛地缩了回去。
电视房里弥漫的不安和绝望情绪，也随着光芒的洗礼为之一清。
花枝鼠叉着腰，小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虽然它圆滚滚的身材让威胁的力度打了不少折扣，但也的确震慑到了寄生在女人背后的蛞蝓。
它脖子上的水晶持续散发着光华，将江翎、江邪以及朝旭的灵体都笼罩在内，形成一个薄薄的缓缓流动的银色光罩。
而在光罩之外，阴影冥河翻腾着，背后的蛞蝓怪物控制着妇人发出一声愤怒且不甘的嘶吼，似乎对无形的银白色光辉颇为忌惮，没有再发起攻击。
“你……你又是哪路神仙？”江邪紧握铁锹，不免警惕的看着这只突然出现、还会说话、并且看着能力非凡的花枝鼠。
二人不清楚外界究竟过了多久，但在这里不过短短两天时日。却也足够教会他们，不可轻视此地任何一个生灵，也不可轻易交付出信任给所谓的“救命恩人”，可说点好话总是没错的。
江翎和江邪二人对着花枝鼠好一阵吹捧，就连呆呆的稚灵也跟着赞扬两句。
“咳咳，毕竟本大爷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神通盖世、举世无双、执掌乾坤、踏碎星河、掌生伐死的鼠天帝。”花枝鼠听见吹捧自己的赞词不由挺起胸膛，就连胸口的水晶都跟着闪烁了两下。
“还好你们两个倒霉蛋遇见了本天帝，不然你们今天可就真栽在‘灵境夹缝’了。还有这个快被虫子啃掉脑袋的可怜女人和个更可怜的小鬼。”
“你说……灵境夹缝？还有虫子？”看向门口那与妇人后背融为一体、不断蠕动寻找机会的蛞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江翎抓住关键向一侧暗自沾沾自喜的鼠天帝询问道。
“灵境夹缝……本天帝一句两句跟你也说不清楚，只能告诉你这一切都和一场宇宙浩劫有关。至于虫子，则是本次夹缝里关于‘蛇心’的具象。”
“？？？”
二人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都是一副疑惑模样，怎么莫名其妙拐到了所谓的“宇宙浩劫”身上。
鼠天帝撇了撇嘴，再摆了摆手，显然是在说:“看吧，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门口的蛞蝓见四人竟敢对自己视而不见，当即便借着女人的嘴，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鼠天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不过是凭着手中的星云水晶罢了。”嘶哑的声音从女人口中传出，带着蛞蝓特有的湿滑粘腻，与之前携带部分苦痛的简直判若两人，讥讽间充满了无尽的恶意。
原本歇下放起雪花屏的电视机，仿佛感受到了蛞蝓的怒意，遂跟着一起压迫银白色光罩的防御。
电视屏幕上，重新被那两个鲜血淋漓不断拉长的字占据，花枝鼠原本用星云水晶照亮的整个房间都被暗影完全吞噬进去，墙壁间的各个缝隙都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朝着几人的位置袭去。
而深埋在冥河里的面具都站了起来，赤着脚，穿着一身纯洁的白色连衣裙。
她在微笑……微笑着否决世界的美好。
她面对着彼此，拉着手跳起僵硬的舞蹈。
她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染红衣裳。
她的臂膀腿脚，牵着木偶线无助的疯狂。
她的皮肉……腐烂了融化了掉进洋流飘。
飘。掉进洋流漂。
飘。掉进洋流漂。
漂。飘进了圈套。
而那些从冥河中站起来的、无数个穿着染血白裙的“她”，脸上定格着诡异的微笑。
她们手拉着手翩翩起舞，犹如最佳的舞者，但没人有闲心在此刻欣赏什么。
而满是糊了血液的屏幕上，不知何时在中间新生出个女孩的模样，她正对着屏幕，跟随冥河上无数“面具”的舞蹈节奏，用头死死磕着电视屏幕的内壁。
每磕一下，屏幕就生出一片蛛网般的纹路，纹路间渗出鲜艳的红色液体与暗红色汇合在一起，加速侵蚀起银白色光罩。
银白色光罩在双重夹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而她在电视里边磕头边说:
“谢谢你。”
“谢谢你。”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孤儿院（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