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6、好好表现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蹭。设计部的新咖啡机成了热门打卡点，行政小妹甚至自发组织了小型拉花兴趣班，尽管成果大多惨不忍睹，但欢声笑语确实冲淡了些许之前的微妙氛围。小吴对林溪的崇拜有增无减，像只认定了主人的小狗，时不时叼着零食或设计上的小问题凑过来。林溪的态度则始终如一：不冷不热，能简则简，保持距离。

　　顾寒川的远程关怀似乎进入了某种规律状态。午餐偶尔会换花样，沙拉、轻食、有时是口碑极好的某家汤品，依旧没有署名，由不同的高端平台配送。下雨或她加班的晚上，那辆黑色轿车总会恰好出现。他本人没再露面，信息也发得克制，通常是些没头没尾的照片——办公桌上新添的、蔫头耷脑的绿植——“快死了，怎么办”，窗外雷雨将至的铅灰色云层——“像不像你上次甩我脸色的样子”，或者又一杯拉花失败的咖啡——“今天像一团乱麻”。

　　林溪多数时候不回，偶尔回一句，也是极尽敷衍挖苦之能事。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新的、古怪的默契：他单方面地、不容拒绝地渗透进她的日常，而她则用沉默和冷淡划出一道虚拟的防线，默许着这种渗透，却又绝不承认。

　　她依旧准时上下班，工作维持在“刚刚好”的水平线。陈姐对她愈发客气，客气到几乎有些小心翼翼，重要项目基本不让她沾边，只分配一些需要耐心但技术含量不高的后期整理或美化工作。林溪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屏幕，不是在玩系统自带的小游戏，就是在浏览各种稀奇古怪的网站——从深海生物图鉴到中世纪铠甲锻造史。

　　直到这天下午，行政部群发了一封会议通知，关于碧波园项目下一阶段深化设计的内部头脑风暴，要求设计部全体参与，时间为明天上午九点半，第九会议室。

　　林溪看了一眼，没在意。这种会，她向来是坐在最角落，带着耳朵充个人数，灵魂早已神游天外。

　　然而，临近下班时，陈姐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林溪，来我办公室一下。”

　　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

　　林溪起身走过去。陈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开。

　　陈姐正对着电脑屏幕，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等她坐下，陈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像平时那样直接。

　　“林溪，来公司也快三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姐开口，是标准的领导关怀开场白。

　　“挺好的，陈姐。” 林溪回答得规规矩矩。

　　“嗯，适应就好。” 陈姐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明天碧波园项目的头脑风暴会，你知道了吧？”

　　“看到邮件了。”

　　“嗯。这个项目现在是部门的重中之重，客户要求高，时间也紧。” 陈姐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溪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她身后的某一点，“明天的会，主要是激发创意，碰撞想法。你……最近手上工作也不多，明天开会的时候，多听听，学习一下，也尽量……参与讨论，发表一下看法。年轻人，要敢于表达。”

　　林溪微微一怔。

　　让她参与讨论？还“敢于表达”？

　　陈姐这唱的是哪一出？按照之前的模式，这种核心项目的会议，她不被点名就已经是存在感的上限了。

　　见林溪没立刻回答，陈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些：“这是很好的学习和锻炼机会，对你的成长有帮助。要重视。”

　　林溪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好的，陈姐，我知道了。”

　　“行，那你去忙吧。” 陈姐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明显松了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林溪退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均匀的送风声。

　　回到座位，她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心里那点异样感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陈姐自己的意思。

　　陈姐巴不得她这个“关系户”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别惹事，也别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突然要求她在重要项目会议上“参与讨论”、“发表看法”，甚至用上了“成长”和“重视”这样的词……

　　只可能有一个源头。

　　顾寒川。

　　他又想干什么？嫌她摸鱼摸得太安逸，非要给她找点事做？还是觉得她之前给小吴那几句指点“暴露”了，干脆推她到台前？

　　不管是哪种，都让林溪感到一阵烦躁。她只想当个无声的背景板，混日子，领工资，逃避那些令人窒息的安排。为什么就这么难？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

　　顾寒川发来一张照片，是第九会议室的电子预约屏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明天上午的会议安排。

　　附言：“场地不错，隔音很好。”

　　隔音很好……林溪盯着这四个字，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那副漫不经心又暗含深意的表情。

　　她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手机外壳。半晌，她才慢慢打字回复：

　　“顾总裁日理万机，连子公司一个小项目的会议室隔音效果都要亲自过问？”

　　“关心员工福祉。”他回得飞快，“包括会议体验。”

　　“谢谢，不需要。”

　　“需要。明天好好表现。”

　　林溪盯着最后那六个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好好表现？表现什么？表现她有多不想“表现”吗？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行，顾寒川，你非要看是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林溪抱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软面笔记本和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走进第九会议室。她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圆领衫，外面罩着那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没精神，更……不起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姐坐在长桌一侧靠近投影幕的位置，正低声跟主创设计师说着什么。小吴看到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椅子，用口型示意她过去。

　　林溪摇摇头，径直走到长桌最末尾、离投影幕最远、也是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稍暗，前面还有几盆高大的绿植稍微遮挡，是个完美的“摸鱼观测点”。

　　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陈姐主持，先简单回顾了项目背景和客户反馈，然后切入正题：“……所以，下一阶段，我们需要在‘生态疗愈’的核心概念上做深做透，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空间感和体验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抛开束缚，畅所欲言，任何想法，哪怕不成熟，都可以提出来。”

　　她示意主创设计师开始播放PPT，是一些前期分析、场地条件和初步的概念意向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PPT翻页和主创设计师讲解的声音。几个资深设计师偶尔点头，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年轻些的则有些紧张，或认真聆听，或目光放空。

　　林溪摊开她的软面笔记本，拿起笔，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记录。然而仔细看，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她只是用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面，目光落在投影幕上，又似乎穿过了那些精美的图片，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前期介绍完毕，进入自由讨论环节。陈姐鼓励大家发言。

　　起初有些冷场。在陈姐的目光鼓励下，终于有一位资深设计师清了清嗓子，开口谈了一些关于材料选择可持续性的想法，比较中规中矩。接着，又有两三个人发言，有的从景观渗透角度，有的从社区互动层面，提出了各自的看法。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但也开始显得有些杂乱，想法很多，却缺乏一条清晰有力的主线串联。

　　小吴有些坐不住，偷偷瞥了林溪好几眼，见林溪始终低着头，盯着空白的笔记本，不由有些着急。

　　陈姐的目光也几次扫过末尾，看到林溪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讨论进行到一半，开始陷入某种瓶颈。提出的点子要么过于天马行空难以落地，要么又落回了之前的窠臼。

　　这时，主创设计师提到了一个难点：“客户希望主景观水系既能成为视觉焦点，又能让住户有亲水体验，但场地高差和现有管网限制比较大，常规的叠水或镜面水景处理起来可能效果和成本都难以兼顾……”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大家都在思考。

　　林溪手里的笔尖，在空白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陈姐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林溪像是终于感应到了，极慢地抬起头。她没看陈姐，也没看投影幕，目光落在面前那盆绿植宽大的叶子上，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混，但在略显沉闷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为什么一定要‘处理’高差？”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她。

　　林溪依旧没看任何人，指尖轻轻拨弄着笔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把它当成特征，而不是缺陷。水系不必是平的。可以做成分段式、跌落式的浅滩湿地，结合耐水湿的本地植物群落。高差自然形成小瀑布和缓流区，声音和光影都是景观。管网顺着地势走明渠或半掩蔽式生态草沟，本身也能成为设计元素，体现‘循环’和‘暴露’的生态理念。”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虚虚一点，仿佛那里有张看不见的图。“亲水体验不一定非要下水。不同高度的平台、挑台、架空步道，穿插在水系和植物之间，提供不同视角和距离的接触。材质用粗糙的本地石材和经过防腐处理的木材，减少人工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陈姐都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林溪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表现欲”，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又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简洁却直指核心、甚至带着点颠覆性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几秒钟后，主创设计师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对！对啊！顺应高差，化限制为特色！生态草沟，循环暴露……这个思路太好了！成本可控，体验独特，而且完全契合‘疗愈’和‘生态’的主题！”

　　其他设计师也纷纷回过神来，低声议论，看向林溪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探究。小吴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背。

　　陈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惊讶、恍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最后统统被一种更深的审慎覆盖。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林溪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我们可以沿着这个方向深入探讨一下具体细节……”

　　会议后半程的气氛明显被激活了，讨论围绕着林溪提出的“顺应高差、生态暴露”核心展开，碰撞出更多具体的火花。

　　而提出这个核心想法的林溪，却再未发一言。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热闹的漩涡边缘，继续在她的空白笔记本上，用笔尖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杂乱无章的细小纹路。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小吴迫不及待地凑到林溪身边：“溪姐！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一句话就点醒了所有人！”

　　林溪合上空白的笔记本，站起身，语气平淡：“随便说的，不一定可行。”

　　“怎么不可行！主创都夸了！”小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

　　陈姐从后面叫住她：“林溪。”

　　林溪停下脚步，转身。

　　陈姐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比平时更正式的笑容：“刚才的提议很不错，很有见地。以后开会，还是要多积极参与。” 她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你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谢谢陈姐，我会努力的。”

　　语气诚恳，眼神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潭，看不到底。

　　回到工位，林溪把那个依旧空白的软面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

　　顾寒川：“表现不错。就是声音太小，后排听不清。”

　　林溪盯着那句话，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他果然“听”了。

　　她慢慢打字回复：“顾总裁偷听子公司内部会议，是不是有失身份？”

　　“关心项目进展。”他回得理所当然，“顺便检验员工‘成长’。”

　　林溪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伸出手指，触碰那片温暖的光。

　　“成长”？

　　她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被逼着，从更深的角落里，稍微探出了一点点触须而已。

　　而那个坐在云端俯视的人，似乎对此，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