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岸》路路大顺

20、第 20 章 “心上长出

　　十年前的A市，空气比现在清新地多，绿荫匝地，碧空万里。小孩子们在公园里游玩，田野溪涧也有捕鱼嬉戏的身影。

　　彼时，地产开发刚刚步入正轨，莱登集团还未发展到如今规模，沈家人有更多的心思花在旁的事情上，比如经营感情，亲情或者爱情。

　　沈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受害者，毕竟从小养尊处优，他懂得感恩，但话又说回来，即便有再好的物质条件，带来的情绪波动，也不及沈雷霆某天回家，说他多了个弟弟来的震撼。

　　他其实早就有预感，从哥哥每天放学路上都刻意说些大人们的话的时候就不对劲了。

　　“沈聿，你得学着自己洗衣服，以后没人一直惯着你。”诸如此类的话收效甚微，哥哥又会自己亲手替他整理内勤，仿佛是在自我规训。

　　有时候，她也会说两句，浑然把自己当成沈家一员。

　　可能因为她的话明显比哥哥有用，这位上放学路上的玩伴——许甯晨，就说得越来越多，直到变成了兄弟俩沉闷氛围的调剂。

　　她会将一些课堂里的八卦，也会怂恿大家组队参加唱歌比赛，还会在同学们都正襟危坐时溜出去玩。

　　她那么自由，自由地像阵风。

　　沈聿虽有少年人的调皮捣蛋，但在自娱自乐方面委实差了一截，所以在阴郁的那段时间里，心里潮湿的一处，钻出了野草。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觉得她越来越轻巧，身后长出圣洁如雪的羽毛，双脚腾空，逐渐高飞，成为浓稠夜色里高悬的明月。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支开了时常和她并肩而行的哥哥。

　　女孩狡黠的眼底里有藏不住的笑意，“等我很久了？”
　　“明天你有空吗？”

　　“你先说，我再决定怎么答。”她轻嗍棒棒糖。
　　“我有话想当面给你说。”

　　有很多年以后，沈聿仍旧在思考，如果当初选择直接发消息，而不是站在沄河边说一些肉麻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还是按照约定出现在了那里，同时跟过去的，还有那个放心不下的哥哥。

　　哦，好像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

　　已经十年过去了，沈聿还是怕回想起那天。

　　但是此刻，他被困在车厢里，日全食包裹的黑暗中，他听着雨水渗进的声音，仿佛又掉进了沄河里。

　　恐惧顺着脚尖像头顶攀爬，他感到呼吸凝滞。

　　潮水般的记忆混杂着疼痛拍打着他的大脑，语言像洪流一样滚动，走马灯一般复现了当日景象。

　　咕咚咕咚……

　　“我喜欢的是你哥哥啊。不过小聿也很可爱，等你长大也没关系。”

　　咕咚咕咚……

　　“沈聿，别怕，我来救你了。”

　　咕咚咕咚……

　　如果当时自己坚强一点，可能就不会脚滑落入水中了，那么哥哥也不会义无反顾地跳水，或许他的腿还能保住。

　　沈聿那么清楚地记得，当最优秀的医生宣告也无法治疗哥哥的腿时，难得显露情绪的沈雷霆眉头紧皱，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

　　是啊，沈氏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就这么成为了残疾人，换谁不难过？

　　沈夫人伤心过度，终于痛下决心，带着哥俩去了瑞士，一边治病，一边给后来人腾位置。

　　沈聿本来没想回来，但是乐观的哥哥还是鼓励他，一定要回来闯荡一番，他这才选择回国，本以为能和沈雷霆冰释前嫌，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好冷。

　　好像十年前那冰冷的眼神再次降临。
　　耳边不自觉反复播放沈雷霆的话语。

　　“怎么这么垃圾，回国创业也失败。”
　　“真无能，趁早滚回瑞士。”
　　……

　　沈聿静坐着，望着远方。
　　雨势渐小。
　　周围忽然安静，偶尔有碎石滚落，“嘭”地一声落在车身上，又弹出去。

　　日全食结束，天亮了。
　　不是渐渐的清明，而是以雷霆之势，暴烈地撕碎黑暗。

　　沈聿看到远处有一个棕色的小点。

　　起初是浪海翻波般起伏，随后径直奔来。

　　沈聿张嘴想说话，但是口中干涩无比，也提不起力气，他感到脚底有些凉意，应该是受伤处。但是他还在坚持着，不能崩溃。

　　待终于看清了来人，沈聿松了口气。

　　如同露台的积雨，即便再小的雨滴，也能顺着缝隙渗透，直至生出一个明显的水沟，在沈聿不经意的瞬间，心上就长出了这条痕迹。

　　林焱不知道沈聿心里的沟壑，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车门打开，把人拽出来，背到背上。

　　好在苕田村还有人养马，所以林焱能够在交通完全被堵滞的情况下，及时赶到。

　　“下雨天，干嘛还要装好心人。”林焱一边稳住重心，一边埋怨道，“要不是刚才碰见他们提起，谁知道你被困了。”

　　林焱此刻说得云淡风轻，但半个小时前，她听赵大伯说起碰见沈聿的时候，内心还是非常焦急的，解释了两句骑上马就赶来了。

　　碎石太多，穿着凉鞋很硌脚，但是速度不能放慢，因为随时都有二次滑坡的可能。

　　林焱的脚步一深一浅，非常吃力地往马的方向挪去。

　　“谢谢你。”

　　沈聿的声音几不可闻。

　　“真要谢谢我，你就赶紧好好走路。”
　　“可是我受伤了啊。”

　　“滚蛋。”
　　林焱早就仔细观察了，路虎车身受影响不严重，也没见到主驾位置有任何损毁，沈聿身上亦无受伤的痕迹，并且神情泰然。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反正我也不想当什么好心人了，免得你又说我惺惺作态。”

　　沈聿听出她的不满，本来搭在她肩膀的手臂突然发力，环绕住她。

　　“不知道是哪个白眼狼这么说话，反正我看林老板是高风亮节的人士，人群中最为第一。”

　　“把你的手拿开。”林焱一反常态，她不再像之前一样，喜欢顺着沈聿的话走，而是根本不搭腔，“既然没什么大碍，就得加快脚步了，村里这会儿没电，加之天也快黑了，我们得回去修整，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要不然叫几个人来。”
　　林焱冷笑一声，“如果你电话能打得出去的话。”

　　沈聿一看手机，竟然也没信号了，“那我们骑马回去。”

　　“是我骑马回去。没有‘们’。”
　　“啊，那我也走不动了啊。”

　　“好手好脚的，你自己走。”林焱说着，利落地翻身上马。
　　“等下走着天黑了怎么办？”

　　“路灯应该很快通电，镇上已经派人在修了。你只要看着路，别被石头打到就行。”林焱将头盔递给他，“自己戴好了。

　　沈聿接过头盔，指腹接触到海绵的内垫，似乎还能感受到上一位佩戴者的体温，她却好像离自己很远了，“你等等我！”

　　他的声音很大。

　　林焱御马回望，“沈少爷，这里可没有你忠实的奴仆，也没有给你当狗一样的生意伙伴了。”

　　“你什么意思？”沈聿快步追上她。

　　林焱没有答话，沈聿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不满意。

　　她难道知道了？莱登集团和elements的交易？

　　原来，上次的食物中毒事件，虽然沈聿掌握了证据，但是沄江上游的排污口那么多，并不能锁定源头就是elements，与其用站不住脚的证据和对家把关系闹僵，不如给彼此一个台阶，沈聿放弃追责，elements也不再在网络散步他的谣言，彼此都多了个生意场上的伴。

　　这个处理方式，沈聿并不敢告诉林焱。

　　他知道她性格刚直，生怕再次惹恼了她，即便他俩已经从节目里解绑了，他还是对这段关系小心翼翼。

　　不过，她应该猜不到事情的真相，沈聿自信迎上她的目光。

　　“你当初承诺我的，要给苕田村一个交代，并没有后文了。包括这次山体滑坡，也是因你而起。沈聿，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苕田村，却还在演戏。真是令人打开眼界。”

　　“为什么泥石流也要算在我头上？”

　　“要不是你们莱登集团砍伐木材，一半的山都水土流失了，雨天以来，不就是泥沙俱下，还好山下的居民早就撤离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我二叔的项目，和我无关。”

　　“可笑，你真是个没有骨气的人。全都是你们沈家的事，难道还要分出个你我，还有当初要不是你带着资本进来，怎么会生出这许多的事端。”

　　“我……”沈聿很少被人这么有理有据又劈头盖脸地怒骂一顿，霎时呆立当场，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这事儿沈聿是真委屈。莱登集团来进行房地产开发的事情，沈聿早就同沈千山沟通过，这片区域不是和进行大规模开采，应该保留原有生态，进行文化场景的深度挖掘。

　　囿于家族地位，沈聿的话几乎像阵风一般，不一会儿就被吹散了，根本无人理睬。

　　凭借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莱登集团很快就开始了实际开发环节，等沈聿意识到的时候，山上的绿色已经少了一半，再劝已然来不及。

　　“走了，懒得听你狡辩，你休息好了，自己滚回A市去吧。”

　　林焱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