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岸》路路大顺

19、第 19 章 “您不回来

　　沈聿的背影逐渐沉入远山倒影中。

　　“走吧，走远点，最好别再来了！”林焱将桌上摆放的小熊玩偶摔在地上，棕色小熊身上的豌豆尖挎包散落一地，满目翠色。
　　她好像一直都在失败着。工作失败，创业失败，感情也是如此，以为在密林中找到光的方向，却发现不过是雾障迷眼，一枕黄粱。

　　门外雨声点点，是早已经预警过的暴雨天。
　　黄土地上浮起薄纱一般的水汽。

　　有人擒着芭蕉叶，有人光着脚，在雨幕中穿行。一抹亮黄色尤为扎眼，定睛一看，原来是小玉，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晾晒的谷子。
　　小玉向来是个细心的人，怎么今天会忘记铺天盖地的暴雨预警，晾晒起了东西？
　　雨越下越大，近乎于愤怒地砸向大地。

　　好在动作还算麻利，两人一个人用推铲，一个人盖上薄膜，这才勉强保住谷子，大棚那边的情况却不太乐观，雨水将棚顶压垮，尚在培育中的一批羊肚菌只怕不保。

　　回到房间里，林焱拧干了头发，声音有些低沉，“我记得出门前给你说过，要早点收起来的。”
　　“对不起，我……”小玉抿嘴，半晌没有挤出一个字，尾音拖成一声呜咽。

　　“你怎么了？”
　　小玉泪如雨下，这才道出原委，“郝行云走了。”

　　“节目录制结束了，他离开也很正常。”她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因为小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的意思是，就算节目结束了，你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他说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这意思是不想继续和你做普通朋友啊。”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除非今天拍到了日全食。”

　　林焱一时语塞。
　　外面的雨这么大，即便早预告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也难以观测到，这不是明摆着拒绝吗？

　　“你既然都下定了决心，干嘛又哭哭啼啼。”林焱说了一半，看小玉头低得更低了，语气又软了些，“随心是好事，只是有时候可以不用说得那么直白。”

　　小玉辩解道，“我不喜欢被威胁。从他来到苕田村，就一直想要劝我回学校，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走了也是应该的。”

　　林焱递上纸巾，“没事的，等下学期开学了就能见到了。”
　　“谁要见他。”

　　“也不知道下这么大雨，去市里危不危险。”林焱打眼瞧瞧外面，对面的山势如虎，山腰一片红色裸/露的山体就像一块疤，与苍翠形成鲜明对比。

　　小玉攥紧纸巾，“应该没什么的吧，刚好在路上碰见了沈总，说可以捎他一程。”
　　林焱打眼瞧瞧外面，对面的山势如虎，山腰一片红色裸/露的山体就像一块疤，与苍翠形成鲜明对比。
　　也不知道路上安不安全。
　　她下意识想拿起手机，却发现空空如也。
　　是了，它已经物归原主。

　　苹果手机正躺在急速穿行的路虎主驾手边，屏幕一片漆黑，映出一张冷峻的脸。

　　“就因为女生说了句气话，你就跑了？”
　　“我以为她会挽留我。”

　　前方出现急转弯，他稳稳地转动方向盘，“下这么大雨，还拍什么？”沈聿透过后视镜，看见相机侧放着，露出尼康的logo。
　　“我打算去拍日全食。”

　　“有创意。”
　　“我在等一个奇迹。”

　　沈聿方才就见到他和小玉吵架，这阵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也和此事有关，心下猜到了半分，他所谓的奇迹。

　　隧道的尽头，泥浆一般的雨幕如注，车窗的视野有些模糊。智能车载传来播报，提示雨天路滑，伴有的日全食天气会导致能见度降低，提醒谨慎驾驶。

　　沈聿语重心长道，“奇迹不一定非要靠天。就像《恋爱野餐》观众们不一定真的看不来演绎的成分，但是他们愿意相信，相信会发生奇迹，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想挺透的。”
　　“既然你认可我的观点，为什么还会着迷于到底有没有奇迹呢？”

　　郝行云若有所思。是啊，就像观众们即便知道是工业糖精，也愿意为恋情买单一样，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真的产生了爱情奇迹，而是因为他们心中相信奇迹，并且心甘情愿让一切发生，故事才会水到渠成。

　　“前面方便掉头不。”
　　郝行云话音刚落，车便稳稳地打了个圈。

　　“想清楚了？”
　　“嗯。”郝行云微微一笑。“雨下的这样大，乌漆嘛黑的，怎么不算是日全食了呢？”他食指在快门上轻轻一按，发出清脆声响。
　　沈聿微微一笑。

　　虽然苕田村只有这一条出城的道，但一路仍旧畅通无阻，毕竟胆子大的是少数。

　　到了目的地，郝行云迫不及待地钻进雨幕。

　　后视镜里，乡村小楼上亮起橘色的灯，有人影略过。

　　沈聿解开领扣，深深呼气，瞥一眼手机，并无消息提示。

　　雨点钻进车窗缝隙，劈裂的雨珠像在耳边低语，或许，或许他也应该下车。

　　正在犹豫的间隙，却见有人敲车窗。

　　沈聿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沈总，真的是你。”
　　窗外是一位不认识的村里人。沈聿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作为公众人物，经常都会有不认识的人上前招呼，苕田村的村民尤为热情。

　　来人牵着三匹马，雨衣紧紧贴在身上，手中拿着细长、外方内圆的铁质工具。

　　沈聿挑眉，“大伯，什么事？”
　　他羞涩地笑了笑，“沈总，能不能帮俺一个忙，把这个家伙事带去镇上修修，我们的一间马场被淹了，这几只本来蹄子就受伤了，沾上了污水，这会儿更严重，工具偏偏又坏了。今天出村的车都停了，只有麻烦下您。”

　　雨声太大，只有吼着才能听清。

　　沈聿接过铁钳，连接处有白色的布缠绕着，雨滴顺着纺布落下，洇出一个个圆点，“成，到时候让人给您送来。”

　　“您不回来了吗？”

　　“我……”沈聿顿了顿，“嗯。”

　　路虎绝尘而去，鸣笛告别。

　　马儿们好像也听懂了似得，打了个响鼻。大伯朝车子挥挥手，高呼“注意安全！”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前方不远处，已经有村社的志愿者队伍拿着锣鼓，从山势低洼处一路敲过来。

　　“请大家注意观测，如果有危险苗头，及时撤离。”

　　录制的喇叭声循环播放，钻进每家人的耳朵里。

　　林焱打眼一瞧，一群志愿者中，出现了老村长年迈的身影。

　　林焱正在担心自己无处可去呢，毕竟郝行云好不容易把小玉哄好了，二人此时需要一些空间抒怀。

　　她一个健步下楼，“村长，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老村长将手电筒递给她，“等下天更黑了，我们几个先去看看住家户，你再去村道旁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

　　“包在我身上。”

　　出村的路只有一条，修缮的时间不久，还能闻到柏油的味道，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山上的落石。

　　好在村头这处的山体还算坚实。
　　苍翠的树林有力的抓住泥土，筑起坚实的屏障。

　　放眼望去，深绿逐渐变成浅绿，直至一块施工标识漏出。

　　樱花为底，内饰的Ld围成花蕊造型。

　　——莱登集团！

　　前些时日都在隐蔽施工，随着暴露的山体越来越多，集团的标志才水落石出。

　　竟然现在才注意到。

　　她细细咂摸，忽然福至心灵，原来沈聿赖在这里，无非就是商人心理，想要考察村子顺便提升名气，便于后续的旅游开发。

　　至于对村子的人或物，有几分真心，林焱保守估计为零。

　　而自己，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虚情假意。

　　林焱嘟囔着，一边将山景拍下，发在村社群，却见群消息已999+条。

　　点进去，好几条都在引用同一张图片，泥泞的路面和满地的落石。

　　再往上滑，是龚村长的配文，“突发泥石流，村道断了。大家放心，已经上报情况了。”

　　“天哪，还好今天没出门。”
　　“不晓得有没有人受伤。”

　　林焱看得心惊肉跳。

　　随即忆起沈聿似乎刚离开不久。

　　他不会？……

　　林焱的内心升腾起惭愧，像一团火焰灼烧了原本平静的心湖，竟然第一个担心的是算计自己的男人……

　　管他的，反正他不是那么机灵嘛。

　　况且，从郝行云回来已半小时，他应该早就驶离了镇上。

　　思及此，林焱心下宽慰，赶忙去找大部队汇合。

　　雨势渐小，水电网皆停，村民们都涌上了乡道。

　　与热闹的形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道的另一端，一辆路虎停在路边。

　　泥沙拦路，巨石殿后。
　　没有人靠近，也无车经停。

　　应急灯闪烁。
　　车中人呼吸微弱。

　　虽然现场无人目击，但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还是让视频流向了网络，苕田村再度成为热议的话题。

　　莱登集团建筑部某会议室里，此时如黑云压城，电视屏幕正在滚动播放视频。

　　还是沈澈先开了口，“二叔，苕田村这个事，感觉和我们脱不了关系。”

　　“你别瞎揽事儿。说到底，这是天灾，说明苕田村的风水不好。”沈千山把电视一关。

　　“倒也不能这么说，当时我哥早就调研了，苕田村不适合大兴土木，是您自己一意孤行。”

　　“沈聿那小子懂什么，你别给我提他，不搞房地产开发，难道真像他说的去搞文旅？莱登集团的收入还怎么保。”沈千山一拍桌，“你别和你妈一样，都护着他。”

　　“我哥人还是不错的。”沈澈上前，赶紧给他捏捏肩膀，“消消气。”

　　“不错？他要是和他那个瘸子大哥一样聪明也就罢了，偏偏是个不懂事的人，上次的家庭聚会，还和一个乡下人拉拉扯扯……”

　　见沈千山越说越生气，沈澈把话题往公关上引，不去谈论家族秘辛。

　　毕竟，十年前的事，谁说的清对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