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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时间太久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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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久远了,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几年总是有些天灾
接连好几年,先是雪灾,然后是洪灾。女娲神庙就是在洪灾最严重的那一年建好的。
山中多积雪,雪灾的时候,崎岖的小路上都能结出一层薄薄的冰,一不留神就会让人摔一跤。一大早起来,天师府后院中好不容易长好的青菜都结了冰,晶莹剔透的,像是一块块漂亮的玉。
厨房的师兄们说冻成这样就吃不得了,从菜心里都是烂的,直呼可惜。瑶光却什么都不懂得,只觉得挺好看。眼看屋檐上的冰溜子一个一个融化,终于熬过了这冰冷的冬天,又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汹涌的洪水。
天师府门口的河水泛滥了起来,淹没了层层阶梯,来往的人们都只能乘船运送吃喝的物资。天灾人怨,来到天师府门前求助的人越来越多,府内的符纸都用完了,也不见任何好转。
终于某天傍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御着剑打着伞的瑶光被一道闪电吓了一跳,急忙从剑上跳了下来,落在一片屋檐上。
行囊里还装着刚买到的符纸,可不能湿了,他把蓑衣往上盖了盖,恍惚间瞥见墙角处有个瘦弱的紫色身影滑过。
是月华吗?瑶光心里一动,连忙跟上去。
那个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刚受了什么伤,没一会儿就消失在眼前。
是我看错了?瑶光晃了晃脑袋。
细细密密的雨点沿着油纸伞滴下来,串联成线。他的视线穿过茫茫的雨幕,天地都是一片灰色,哪来的什么紫色身影?
算了,这段时间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想到她。说好的上门拜访,怎么一直都没来呢?女娲神庙的侍女原来如此不守约。
瑶光收了视线,继续往天师府的方向走。
老街路面也被淹了不少,木头房子泡在水里,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街道被黄色的泥水泡着,一些零碎的竹凳子和椅子之类家用器具默默漂在水中。
不知道这洪水还要多久才能退……这一次,不少人的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瑶光走着,天空又传来一声霹雳,这次不是眼花。一阵白光中,他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几乎是摔进了眼前的河水中。
“小心!”
怎么回事,救人命要紧!他把符纸放在屋檐一角,纵身跳入水里,把人捞了上来。
“月华,醒醒,月华!”
月华仿佛失去了意识,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只有鼻尖还有一丝微弱的鼻息。
他拎起符纸,背着月华飞快往天师府去。
漆黑的乌云拉开了一个口子,惨白的闪电刺破天空,落在他的身侧,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
“还好我躲得快。”
瑶光抬头看了看天,脚下动作却没停。
“奇怪,这天雷,怎么一道一道地追着我?”
他发现自己走到哪,天雷就劈到哪,渡劫飞升也没这样的大阵仗吧。
他看了眼月华耷拉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惨白而无血色。
“总不能是你吧……”这么弱的身子……
总之,没多久,瑶光终于背着月华到了天师府。
他跳下房檐,落在天师府门前巨大的太极八卦阵上,就看到大师兄正站在天师府门口,面色焦急。
“瑶光,这是怎么了?”
大师兄加快脚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上拎着的符纸。
“师兄,说来话长,先进去!”
两人急匆匆来到后院,瑶光把月华放在自己房内的床上,刚想转头,就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师父。
“瑶光,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走进门来,目光落在瑶光的手腕上,面色一凛。
“之前给你的红绳呢?”
瑶光条件反射摸了摸手腕,糟了,嫌红绳总没事瞎响,扰人清静,前几日就干脆把红绳摘了,换成了那日月华给的镯子。
“师父,我……收到柜子里了。”瑶光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耳边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师父眉头紧锁,眼神中不是愤怒,而是无奈。
“好了,去喊你师姐过来好好照顾这位仙子。”
仙子?瑶光脑中出现一个问号,但迅速被救人的心情掩盖了,他急忙往外跑去。
大雨瓢泼,水花四溅。瑶光顾不得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袖。
“仙子?”他边跑边想着,却想不明白,直到那夜雨水过去,天色回复如常,他才被师父又召去谈话。
师父端坐在大殿中,眼神平静如水。
“瑶光,你下山去吧。”
瑶光瞬间跪倒在地上,不解道:“师父?”
师父看了一眼他手上端正系着的红绳,闭上了眼睛:“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儿。”
瑶光从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扫地出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师兄们也是一副有些不解的表情,他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包袱。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瑶光总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他临行前去师姐房中看了一眼,却发现月华早就不在了。
“师姐?昨夜我带回来的人呢?”
师姐摇了摇头:“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走了。”
瑶光还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有手腕上的绿镯子微微晃荡着。
“瑶光,此去艰难,你要注意安全。”
“嗯,多谢师姐。”瑶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了。
洪水依然没有退去,天师府门口的水位一如昨日,如果再来一场雨的话……怕是会漫进府中。
瑶光看着浑浊的江水,默默朝着山那边的女娲神庙走去。
女娲神庙在不远处的山中,向下俯瞰着众生。瑶光沿着一路铺好的青石板,没多久就到了神庙前。
泥塑的神像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瑶光站在神像前,细细端详着。
这神像,怎么和月华有三分像?
神像不语,只低垂着眼睛。
神庙内庄严肃穆,他低头摘下了手上的绿镯子。
自己只是来还镯子的,不是为了别的。毕竟,自己已经不是天师府的人了,要是还拿着人家的镯子,也不合适。瑶光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蹩脚,但就是无法这样离开。只看一眼就好,只要看到她平安无事的话。
四下无人,只有香炉青烟袅袅,飘散在空中。
“我是来还镯子的,月华仙子可在?”瑶光面对着神像,低声说。
大门洞开,一阵带着潮气的凉风吹入庙中,吹散了袅袅青烟,也吹乱了瑶光的鬓发。
他只感觉身后光芒渐渐暗了,耳边传来隐约的雷鸣。
又要下雨了。起初是一点两点零星的雨点,随后骤然变大,乌云翻滚,雨帘厚重。
瑶光跪在泥像前,捏着手里的绿镯子,静静等待。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像是和雨声一唱一和,密集地响了起来。
瑶光抬起手腕低头去看,腕上红绳好好地系着,红绳上的铃铛却无风自响。
这铃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瑶光看着手腕,只觉得有些吵闹。
“瑶光。”
一阵熟悉的女声响起,瑶光回头去看。
大雨瓢泼中,穿着紫色衣服的月华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微微皱着眉头:“你怎么来了?”
瑶光看到月华面容依然有些发白,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退回了原地,只是将手里绿色的镯子递给她。
“我……把镯子还给你,今天开始我就下山了,你的镯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月华眼神沉了沉,看着瑶光的手腕。
随着瑶光递镯子的动作,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断裂开了,金色的铃铛跌落下去,滚到了月华的脚下。
月华捡起了脚边的铃铛,在眼前晃了晃。月华看到她绿色的眼睛望向铃铛的内部,随后目光一冷。只见月华抬起手,一篇金色铭文在眼前浮现。
瑶光看不出铭文的含义,只看着月华绿色的眼睛,金色的铭文倒映在她的眼中,寂静地燃烧着。
片刻,月华垂下了眼睛,看着瑶光。
“果然是你。”
门外风雨飘摇,天色骤然浓黑,庙门外的紫竹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阵闪电划过,照亮了月华身后的重重雨雾,发出冰冷的光芒。
瑶光却被这句话说得一头雾水,只是抬起头看着月华眼前的铭文:“我?”
月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一步,走回风雨中。
“瑶光,雨停之后,你就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铭文化为一片灿烂的金色,随后凝成一串绳索,把瑶光牢牢缚住。月华的身影被雨水打湿,他眼睁睁看着神庙的大门在眼前骤然关闭,想站起身来拍打庙门,却动弹不得。
“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心里有无数疑问。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副像是要保护我的样子,然后把我困住?
他想到月华苍白的脸颊和师父惋惜的神色,只觉得人心是世界上最难看清的东西,就像他现在连自己都看不懂。
师父说,他生来懵懂,但心地良善,要历经劫难才可以飞升,若是一朝踏错,可能粉身碎骨。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家说天地人、命盘不过算出三分之一,其他还有三分之一,在于人本身。所以他并不相信这天意,只是一直敬重师父,所以潜心修习。
师兄总说他能力过人,但可惜灵智未开,是大器晚成之命。他点点头,知道自己没有七窍玲珑心,就更加认真修习,心无旁骛。
这次他已经不再是天师府的人了,修习本身对他的意义也就模糊了起来。他只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他低头去看身上的铭文,用的都是没见过的字体,和平时画符箓所学的没有一点关系,但这就是师父送给自己的铃铛中藏着的秘密吗?这铭文到底是用来防什么的?
绿镯子还好好地捏在手里,他看着那漂亮的镯子,像一汪冰冷的泉水,也像她的眼睛。
月华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告诉自己。他听见耳边传来密集的雷声,泥土和树木被劈开的焦味渐渐浓郁。
如此密集的天雷……
一道闪电划过,随后是轰隆的雷声炸开在头顶,听到屋顶传来人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着的闷哼声。
这雷,难道真的是冲我来的?瑶光抬头看向屋顶,漆黑的屋顶落下了阵阵木屑和焦灰,他挣扎着身子想要摆脱铭文的束缚,看看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他想起了师父的教诲。
“如果你没有办法突破或者逆转局势,那就试着内化它,把困住你的东西,变成你的一部分。”
瑶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轻闭上了眼睛。他试着呼唤那些符文,让符文更加靠近自己,一点一点融入自己的身体。金光乍起,金色的符文像是一块块烙铁,贴近皮肤时留下灼烧的刺痛,一笔一划,刻入他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铭文终于彻底融入了他的肌肤,他也已经精疲力竭。
身体像是有千钧重,他用尽全力站起身来推开门,一道惊雷正落在门前,随后是一个紫色的身影,就这样跌在脚边。
月华撑起身子,看到满面金色符文的瑶光,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居然……”
耳边传来隐约的雷声,月华抬起手想要推开瑶光,却怎么也没有力气。
“这个雷声果然是冲我来的对吧?”瑶光推开月华的手,低声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月华眉头紧锁:“看来你师父没有告诉你,瑶光,你我互为彼此的情劫。”
月华突然用尽力气站起了身,并把瑶光推到了远处。一道天雷炸开在眼前,瑶光看着月华用肉身硬生生接住,脚步晃荡。
“我历完情劫即可飞升,而你历情劫,则会灰飞烟灭。”月华捂着胸口,吃力地继续说,“这点天雷对我而言不过如此,扛过去便是。”
“但为什么要让你替我抗这些?你我非亲非故!”
“我好歹是一方神明,”月华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洪灾当前,哪来时间谈情说爱。天道无情,以苍生为刍狗。无论是你还是苍生,我都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