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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if前世篇 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比起爱一个人更重要是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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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方知有梦到了自己的结局,开始对祝衍之很冷漠。(比起爱一个人更重要是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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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侯府派来的小厮躬身立在院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与例行公事的刻板:“世子爷,侯爷传话,三日后府中春宴,请您务必出席。”
方知有坐在步辇上,膝上盖着薄毯,闻言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静静望着庭院角落一丛将谢未谢的花。
小觑觑着他的脸色,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侯爷还特意吩咐……柳将军家的在溪小姐那日也会过府。侯爷的意思是……世子您的年纪,也该……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若是从前,这话无疑是一把淬火的刀,能瞬间点燃方知有心头的反感和屈辱。他会激动,会苍白着脸争辩,会在人后蜷缩起来独自消化这份被安排的命运,更会在夜深人静时,拉着祝衍之的衣袖,将满腹的委屈与恐惧细细诉说,哪怕换来的是对方长久的沉默,也是一种寄托。
可现在,他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空茫地掠过小厮紧张的脸,落在更远处虚无的一点上。
“知道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小厮显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劝慰或解释的话卡在喉头,只得讷讷应了声“是”,带着满腹疑惑退下了。
方知有自己转动步辇的轮子,来到窗前。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粉白,热闹得不合时宜。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寂静的雪。
他看着那飘零的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极轻的声音逸散在风里:“反正……”
“反正他也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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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那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方知有依言出席,甚至刻意选了一身簇新的月白色锦袍,银线暗纹在走动间泛着冷淡的光泽。这颜色将他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容衬得愈发苍白透明,如同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琉璃人偶。
侯爷在主位看见他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和掩在袍摆下的腿处停留一瞬,最终也只是捻须移开了视线,未曾多言。
柳在溪果然来了。她在一众娉婷袅娜、环佩叮当的闺秀中,显得格格不入。一身利落的鹅黄色劲装,长发高束,不施过多粉黛,眉眼间是未经驯服的明朗与勃勃生机。她并未像其他女子那样羞涩地偷觑或等待引荐,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方知有的步辇前,抱拳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武将礼。
“柳在溪,见过世子。”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方知有抬眼。他见过太多或倾慕、或怜悯、或好奇打量他的目光,但柳在溪的眼神不同。那里面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有清澈的坦荡和一丝直接的好奇,像初春照破寒潭的第一缕阳光,也像原野上恣意生长、不畏风雨的劲草。
“柳小姐。” 他微微颔首回礼,声音依旧平淡。
宴至中途,丝竹喧嚣,人影交错。方知有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左腿熟悉的钝痛也开始隐隐发作。他悄然示意仆从,将步辇推至相对僻静的回廊下。
廊外是初发的芭蕉,绿意沁人,稍稍缓解了厅内的沉闷。他靠在冰凉的红漆柱子上,闭目忍耐着一波波袭来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还好吗?”
清亮的女声响起。方知有睁开眼,看到柳在溪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她将杯子递给他,动作自然得仿佛相识已久。
方知有接过,指尖触及杯壁适宜的温热:“多谢。无碍,老毛病了。”
柳在溪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在他身旁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梭片刻,忽然开口道:“你看上去……不像是身体有病。”
方知有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的意思是,” 柳在溪并不迂回,语气直接却并不令人难堪,“你看上去,像是这里病了。” 她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我父亲麾下有许多从战场回来的儿郎,缺胳膊少腿的不少。有些人,哪怕只剩一口气,眼里那簇火也烧得旺,拼命想活。可有些人,四肢完好,却眼神空洞,就像你刚才看着那些热闹的样子——明明人还在,心却好像已经死透了。”
方知有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向她。他从未想过,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竟能如此犀利,一语道破他竭力隐藏的疮痍。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飘来。
良久,方知有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意外的问题:“柳小姐……若你明知爱慕一个人,如同仰望遥不可及的寒星,注定没有结果,甚至可能反被其光芒灼伤至体无完肤……你还会继续吗?”
柳在溪似乎并不惊讶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转过头,望向庭院中一株正在努力向上生长的青松,沉吟片刻,坦然回答:“我不会。”
方知有指尖微凉。
“因为对我来说,” 柳在溪继续道,声音平稳而坚定,“比爱任何人更重要的是成为我自己。就像……”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方知有,眼中没有丝毫闪躲,“就像我心仪女子这件事,我父亲至今痛心疾首,视为忤逆,军中同僚亦多有非议。但我从未妥协,也绝不打算妥协。我宁愿在战场上以我想要的方式搏一个功名、甚至马革裹尸,也绝不愿被困在后宅,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扮演一辈子贤妻良母,过那种虚假到骨子里的生活。”
“爱自己……” 方知有喃喃重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词的重量,“原来,爱自己……也是一种反抗吗?”
“当然。” 柳在溪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而且是所有反抗的基石。一个连自己都放弃、都不珍视的人,拿什么去爱别人,又拿什么去对抗命运不公?” 她走到廊边,伸手接住一缕穿过叶隙的阳光,回头看他,目光澄澈而有力,“世子,你该多晒晒太阳。总是活在阴影和回忆里,再好的人,也会慢慢发霉、腐朽的。”
方知有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充满生命力的轮廓,心中那层厚重如茧的冰封,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柳在溪似乎想起什么,又走回两步,带着纯粹的好奇问:“你爱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方知有沉默了片刻,眼前浮现出祝衍之冰冷疏离的侧影,幽深的竖瞳,强大而莫测的气息。他低声回答:“他……很强大。像高山深潭,像……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强大?” 柳在溪挑了挑眉,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什么样的强大?是武艺超群,还是心志坚韧?世子,高山并非生来便是高山,深潭也需百川汇聚。你只看见他的‘已是’,却没想过他的‘曾是’。更何况——”
她目光清亮地直视方知有苍白却难掩清俊的脸:“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成为那样的人?或者说,成为你自己版本的‘强大’?真正的强大,或许不在于能掌控多少外物,而在于能否掌控自己的心,能否在倾覆之祸中,依然记得把自己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好。世子,你的腿或许不便,但你的心,未必不能比许多人走得更高更远。”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方知有混沌而绝望的心湖之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柳在溪,眼中翻涌着剧烈的震动、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光。
柳在溪并未再多言,只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利落地离开,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方知有独自坐在回廊下,掌心的杯子早已凉透。夕阳不知何时已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而温柔的橘红,也为他苍白的衣袍和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
喧闹的宴饮似乎远去了,腿上的疼痛似乎也模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渴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他突然很想见到祝衍之。
想让他看看现在的自己,不是卑微乞怜,不是绝望破碎,而是……或许,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连自己也无法清晰言说的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几乎让他坐直了身体。
但下一秒,更深沉的寒意与清醒便如潮水般覆没而来。他想起梦中那颗被掏出的心,想起那声冰冷的“不必”,想起半月来空荡荡的院落和悄无声息的“施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将眼底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危险的火苗狠狠掐灭。
夕阳彻底沉没,廊下的阴影重新聚拢,将他缓缓吞没。但那片橘红的光,曾真实地、温暖地,落在他身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