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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透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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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那一整天,都把怀表揣在内侧口袋里。
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像一块压着呼吸的冰,每一次心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不敢拿出来,不敢多看,更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沈逾白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一直在耳边绕——
“我们之间的契约,早就生效了。”
“下一次,你再遇到危险,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危险。
这两个字在江叙白的世界里,原本只存在于新闻和电视剧里。
他的生活是上课、作业、考试、早晚自习,是平淡到近乎乏味的按部就班,哪里来的什么危险?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猜,就当那块表只是一块普通的旧表,就当那天凌晨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可越是压抑,那股不安就越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脏。
放学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入冬后昼短夜长,晚自习结束接近十点,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江叙白像往常一样,抄近路回家。
那条小巷不算宽,两边是老居民楼,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昏沉沉,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显得有些阴森。
平时走得多了,他也没觉得害怕,可今天,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每一声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怀表。
指尖传来的凉意,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慌。
就在走到巷子最窄、最暗的那一段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江叙白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绷紧。
他不敢立刻回头,只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出巷子。
可身后的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前面那个,站住。”
声音粗哑,带着不善。
江叙白脚步一顿,血液几乎瞬间冲到头顶。
他缓缓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巷子阴影里,站着三个年纪不大、却一脸痞气的男生。
一看就不是学生,穿着花哨,眼神凶戾,把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你们……想干什么?”江叙白声音发紧,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不干什么。”为首的那人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兄弟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抢劫。
这两个字在江叙白脑子里炸开。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手脚瞬间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喊,可巷子太深,晚上几乎没人经过;他想跑,可退路被堵死,对方有三个人。
慌乱中,他的手死死按在胸口的怀表上。
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猛地扎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下一次,你再遇到危险,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沈逾白的话,毫无预兆地闪现在脑海里。
江叙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那一刻,近乎绝望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救我……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微弱到看不见的念头。
下一秒——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脚步声、呼吸声、风声、远处的车声……
一切,瞬间消失。
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按住了暂停键。
那三个拦路的人,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张开的嘴、抬起的脚,全都凝固不动,像被定格的雕像。
江叙白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怎、怎么回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思维还在转——
可周围的一切,都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巷子口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白色衬衫,干净清瘦,气质安静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是沈逾白。
他来得无声无息,仿佛本就站在那里,又像是从雾气里走出来。
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清晰,一落过来,就稳稳落在江叙白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
“你没事吧?”
声音轻轻的,却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江叙白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他们怎么不动了?”
“我来晚了。”沈逾白没有解释太多,只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别怕,有我在。”
“是你做的?”江叙白声音发颤,“时间……停了?”
沈逾白没有否认,微微点头:“只是暂时停住一小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叙白却浑身发冷。
停住时间。
这是只在幻想里出现的事情,此刻却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原来沈逾白说的都是真的。
守时人,是真的。
被截取的时间,是真的。
他那差点消失的人生,也是真的。
“你……”江叙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害怕、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搅成一团。
沈逾白却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个僵住的人身上,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以后不会再让你碰到这种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在空中一点。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华丽的异象。
可那几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被抽走了刚刚这段记忆。
做完这一切,沈逾白收回手,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一点。
江叙白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冲击里。
直到沈逾白再次看向他,轻声说:“可以走了,我送你回家。”
“……嗯。”
他木然地点头,跟在沈逾白身后,走出那条诡异静止的小巷。
一踏出巷口,那股被按下暂停的感觉,瞬间消失。
风声、车声、远处的人声,一下子涌回耳边。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身后那几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一脸困惑,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江叙白回头看了一眼,后背依旧发凉。
他转过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沈逾白。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少年身上明明灭灭。
沈逾白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他的脚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追问,没有说教,也没有炫耀。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保护着他。
江叙白心里那股强烈的抗拒,第一次,悄悄松动了一丝。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排斥那个诡异的世界。
可在刚才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里,是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停住时间,替他挡下了危险。
“你……”江叙白喉咙发紧,小声开口,“刚才那样,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明明只想划清界限,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担心。
沈逾白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浅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没事。”他轻声说,“小范围停摆,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江叙白却分明看见——
在路灯掠过的那一瞬间,沈逾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透明了一瞬。
像半融化的冰,又像快要散开的雾。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随即又恢复正常。
江叙白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沈逾白的手,声音发颤:
“你刚才……你的手,怎么变透明了?”
沈逾白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
他下意识收回手,藏到身后,垂眸避开江叙白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江叙白上前一步,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就在灯下面,你的手指,透明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影子,不是光的幻觉。
是沈逾白的身体,真的在那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沈逾白沉默了。
晚风卷起他的衣角,少年安静地站在路灯下,脸色比灯光还要白。
他不再否认,也不再解释,只是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江叙白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不是能力的特效,不是无所谓的小事。
那是一种……消耗。
一种,在透支他本身的消耗。
“是不是因为刚才停时间?”江叙白声音发紧,“是不是你用一次能力,就会变成这样?”
沈逾白依旧沉默。
不否认,就是默认。
江叙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片冰凉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里,沈逾白看着那块停摆的怀表时,那种沉重而悲凉的眼神。
想起那句“我不会再让它停第二次”。
想起那句“剩下的事,我来扛”。
原来所谓的守护,从来不是轻飘飘一句话。
原来他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停摆时间,都在付出代价。
“你到底会怎么样?”江叙白追问,心口又闷又慌,“透明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逾白终于缓缓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亮了那过分苍白的肤色。
他看着江叙白,浅茶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没什么。”
沈逾白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江叙白的心脏。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空,像是在看一段早已注定的结局。
“消失得,快一点而已。”
话音落下,一阵晚风卷过。
路灯的光影,再次在他身上一闪。
这一次,江叙白清清楚楚地看见——
沈逾白的半边手臂,在空气中,微微、淡淡地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