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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无声的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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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是被清晨的闹钟惊醒的。
尖锐的电子音在枕边炸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闹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提醒着他新一天的上学日已经开始。
又是一场梦。
他靠在床头,长长喘了口气,伸手按掉闹钟。
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六点三十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样的清晨,一样的闹钟,一样的小房间,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生活。
没有满屋子滴答作响的钟表,没有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的老街店铺,没有那块安静停摆的怀表,更没有一个叫沈逾白的少年,坐在灯光里,轻声对他说——你的时间,由我来看守。
都是梦。
江叙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把昨晚那些诡异又真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开。
一定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熬夜太多,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他这样安慰自己。
洗漱、换校服、吃早餐,一切都按部就班。母亲在厨房忙碌,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父亲翻看早间新闻,一切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推开家门,阳光落在身上,暖得真实。街道上车来人往,学生们成群结队走向学校,喧闹又鲜活。
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一点点冲淡了昨晚残留的不安。
江叙白背着书包,汇入人流,心里那点诡异的感觉,渐渐淡了下去。
大概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他这样想着,脚步也轻松了几分。直到走进教室,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一抬头,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角——
心脏,骤然一紧。
他的桌角,静静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银色的、复古样式的怀表。
不是梦里的幻觉,不是想象出来的虚影。
是实实在在,就放在他的桌上,触手可及。
江叙白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脚冰凉。
周围同学的说笑声还在耳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怀表外壳反射出细碎的光,精致的花纹清晰无比,和昨晚在钟表店里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是梦。
全都不是梦。
凌晨三点的老街,亮着灯的钟表店,安静温和的少年,那句“我是守时人”,那句“你的时间由我来看守”……全部都是真的。
江叙白下意识环顾四周,教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这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怀表冰凉的外壳,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他猛地缩回手。
表盖没有合上,里面的指针依旧静止,停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清晨、不属于任何白昼的时刻。
像一道永恒的伤疤。
它怎么会在这里?
沈逾白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昨晚他明明慌慌张张离开了那家店,一整夜都在家,根本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江叙白握紧手指,指节泛白,心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被缠上了。
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被一个神秘诡异的守时人,被一块停摆的怀表,无声无息地缠上了。
一整个上午,江叙白都魂不守舍。
上课听不进一个字,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地瞟向桌角的怀表。那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难安。
老师讲的知识点、同学间的小声交谈、窗外的鸟鸣……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梦里那一声声滴答、滴答,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不敢把怀表拿出来,不敢问任何人,更不敢让人发现这块表的存在。
一种隐秘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越收越紧。
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只想安安稳稳读书,平平凡凡长大。他不想知道什么守时人,不想接触什么被截取的时间,更不想卷入这种听起来就危险又可怕的事情里。
他的人生,不该和这些诡异的东西扯上关系。
终于熬到午休,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
江叙白确认周围没人注意,立刻伸手抓起桌角的怀表,塞进校服口袋。怀表贴着胸口,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要把这东西还回去。
要彻底和那个叫沈逾白的少年,和那家诡异的钟表店,划清界限。
放学后,江叙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同学结伴,而是独自一人,快步走向那条凌晨去过的老街。
白天的老街和凌晨完全不同。
人来人往,店铺大多开门营业,吆喝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普通。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阳光洒在屋顶上,一片烟火气。
江叙白按着口袋里冰凉的怀表,一路找到那家叫“时计”的钟表店。
木质招牌还在,古朴安静。只是此刻大门紧闭,卷帘门拉下,没有一丝灯光,和周围热闹的店铺融为一体,看上去就是一家普通的、还没营业的老店。
江叙白愣在门口。
门关着。
人不在。
他抬手,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热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不起眼。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依旧一片安静。
沈逾白不在。
或者说,沈逾白只在凌晨出现。
江叙白站在紧闭的店门前,握着口袋里的怀表,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想逃,却连把东西还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就像一阵雾,凌晨出现,白天消散,无声无息地介入他的人生,留下一个无解的局。
“你在找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清、轻、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江叙白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沈逾白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身姿挺拔,安静地站在阳光里,和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别处,目光直直落在江叙白身上,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江叙白心口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沈逾白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我知道你会来。”
“谁要你等。”江叙白强装镇定,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用力递过去,“这个还给你。我不要,我也不想知道那些奇怪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抗拒,像在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他不要什么被守护的时间,不要什么被截取的记忆,不要什么看不见的契约。
他只想做回一个普通人。
沈逾白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块怀表,又抬眼,静静看着江叙白,眼神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温和。
“你还不掉。”
“什么意思?”江叙白皱眉,“这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怎么就还不掉?”
“它现在是你的了。”沈逾白轻声说,“从它出现在你桌上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你的了。”
江叙白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要。”他语气强硬,“我从来没有要过你的东西,是你强行放在我那里的。沈逾白,我和你没关系,和你的守时人也没关系,你不要把我扯进这些事里。”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微微发颤。
他害怕。
害怕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害怕被卷入未知的危险,害怕自己平凡的人生,从此一去不返。
沈逾白看着他慌乱又抗拒的样子,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不是我要把你扯进来。”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从一开始,我就守的是你。”
江叙白猛地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沈逾白抬眼,目光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我的使命,从始至终,都是你。”
使命。
这两个字,沉重得让江叙白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对他有什么使命。他更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特殊,值得一个守时人,在凌晨三点的店里等他,在他的桌上放一块停摆的怀表。
“我不需要你守。”江叙白咬牙,把怀表往沈逾白怀里一塞,“你去找别人,别来找我。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沈逾白被他推得微微一顿,却还是稳稳接住了怀表。
他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以拒绝我,拒绝这块表,拒绝所有真相。但你拒绝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什么意思?”
“你的时间,早就停过一次了。”沈逾白抬眼,目光锐利而认真,“是我把它拉回来的。江叙白,没有我,你早就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江叙白耳边炸开。
他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浑身发冷。
“你骗人……”他声音发哑,“我明明好好的。”
“你好好的,是因为有人替你承担了代价。”沈逾白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压迫感,“你忘记的那些事,消失的那些时间,不是凭空不见的。是有人替你扛着,替你记着,替你守着。”
江叙白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想说这都是假的,想说沈逾白在吓唬他,可对方的眼神太过认真,语气太过笃定,让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管你替谁扛着,反正不是我。”江叙白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沈逾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阳光落在两人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这块表,你必须带着。”沈逾白把怀表重新递到他面前,眼神坚定,不容拒绝,“它不是束缚,是保护。只要你带着它,你的时间就不会乱。”
“我不需要——”
“一旦它再次停死,”沈逾白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变得沉重,“你就会彻底消失,连我,也救不回来。”
江叙白浑身一僵。
消失。
这两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沈逾白递过来的怀表,看着那块安静停摆的指针,忽然明白——
他根本没有选择。
抗拒也好,逃避也罢,害怕也好,厌恶也行。
从他时间停摆的那一刻起,从沈逾白出现的那一刻起,从这块怀表落在他桌上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网,就已经把他牢牢罩住。
这不是邀请。
不是选择。
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沈逾白看着他苍白慌乱的脸,轻轻把怀表塞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
冰凉的触感,牢牢印在掌心。
“我不会逼你记起什么,也不会逼你接受什么。”沈逾白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安抚,“你只要好好带着它,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剩下的事,我来扛。”
江叙白握着怀表,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松开,想扔掉,想逃得远远的,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沈逾白看着他,茶色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藏得极深的、注定要独自承受的悲凉。
“你不用答应我什么。”
“也不用和我定下什么契约。”
“因为从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之间的契约,就已经生效了。”
话音落下,沈逾白缓缓后退一步。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影。
江叙白握着那块冰冷的怀表,站在紧闭的钟表店前,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逃不掉了。
无论他怎么抗拒,怎么远离,怎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他和这个叫沈逾白的守时人,和这块停摆的怀表,和那段被截取的时光,都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绑在了一起。
直到某一天,线断,人消,表停。
而沈逾白看着他,轻轻开口,留下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下一次,你再遇到危险,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