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身体的秘密 许锦年课上 ...
-
下午第三节课是化学,老师语速平缓,可许锦年却连半句话都听不进去。
腹部的隐痛从第二节自习课就没真正散去,此刻像是被人点燃了引线,一点点往深处蔓延,从最初轻微的酸胀,变成了细密而持续的钝痛。她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股撕扯般的疼。
她悄悄将左手压在桌下,轻轻抵在上腹位置,用微弱的力道按着,试图缓解一点不适。额角渐渐渗出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痒得细微,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不能动。
不能皱眉。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这是她来到这所学校、这间教室后,对自己定下的唯一规矩。
许锦年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桌面上的化学课本摊开着,那些分子式、反应条件在她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足足半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身体的疲惫比疼痛更先压垮人。
昨晚凌晨,她被疼醒过一次,悄悄爬起来吃了止痛药,睁着眼到天亮。今天一早就赶去学校报到,强撑着精神自我介绍、适应新环境,此刻神经一松,病痛便肆无忌惮地反扑。
她的视线开始有些发虚,耳边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连坐在教室里的真实感都在一点点变淡。
就在这时,腹部猛地一抽。
一阵尖锐的疼毫无预兆地炸开,许锦年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桌布,指节瞬间泛白。她几乎是本能地弯了弯腰,肩膀微微一颤,下唇被牙齿狠狠咬住,才把那一声即将溢出喉咙的闷哼堵了回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校服。
“许锦年?”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道题,你来说说看。”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
许锦年心脏一紧,强撑着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视线落在黑板上,一片发花。
疼痛还在持续,脑子一片空白。
她僵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空气安静得尴尬。
林溪在旁边急得悄悄拉她的衣袖,小声提醒:“选C……”
许锦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腹部的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拧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直接倒下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后排淡淡响起。
“她刚转来,还没跟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转向最后一排。
程逾白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讲台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没有看许锦年,可那一句话,恰好替她解了围。
化学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哦对,新同学还不熟悉,那你来说吧,程逾白。”
程逾白站起身,语速平稳地报出答案,思路清晰,语气笃定。
老师满意点头:“很好,坐下。”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阵窒息的尴尬从未发生。
许锦年缓缓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软软地靠在座椅上。冷汗已经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微微喘息,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是他帮了她。
那个沉默寡言、冷淡疏离的少年。
许锦年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气息。他没有再看她,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一次难堪。
心口某个角落,忽然又酸又软。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日子,不打扰任何人,不拖累任何人。可偏偏,有人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悄悄伸了一只手。
不热烈,不张扬,却足够让她记很久。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一离开教室,林溪立刻凑了过来,满脸担忧:“锦年,你刚才怎么了?脸色好吓人,是不是不舒服?”
许锦年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成这样?”林溪皱起眉,“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不用了,”许锦年轻轻摇头,“坐一会儿就好。”
她不能去医务室。
一旦去了,她的药、她的复查记录、她刻意隐瞒的病情,都有可能暴露。
林溪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又响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同学们纷纷起身拿球拍、水杯,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喧闹又热闹。
林溪看向许锦年:“锦年,我们一起下去吧?”
许锦年攥了攥手心,腹部的疼还没完全褪去,她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她轻轻摇头:“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在教室休息。”
“好吧,那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林溪不疑有他,抱着水杯跑了出去。
很快,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她一个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许锦年再也撑不住,缓缓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疼。
好累。
好难受。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复,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臂弯上,温热的,转瞬就被布料吸干。
她不是怕疼。
她是怕自己撑不到下课。
怕自己突然晕倒在教室里,被人发现秘密。
怕自己连安安静静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她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许锦年浑身一僵,立刻止住眼泪,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
有人回来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蜷缩着身体,努力平复呼吸。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她的座位后方。
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过来。
是程逾白。
他没有下去上体育课。
许锦年趴在臂弯里,心脏紧紧揪起,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沉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重量。
他看到了。
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看到她颤抖的肩膀,看到她强忍疼痛的模样。
她所有的脆弱,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个少年眼前。
时间像是被拉长。
程逾白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放下一瓶温水。
瓶盖拧得很紧,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脚步声缓缓后退,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再次恢复安静。
许锦年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发酸。
她看向桌角那瓶还带着微凉温度的水,指尖轻轻一颤。
他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却用最安静的方式,给了她一点喘息的余地。
许锦年伸手,轻轻握住那瓶水。
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程逾白。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未来,没有前程,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你这样温柔,我该怎么……不动心。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操场上响起同学们的笑声,遥远而清晰。
许锦年趴在桌上,看着那瓶水,无声地哭了。
她的秘密,藏在苍白的脸色里,藏在隐忍的疼痛里,藏在每一次强装的平静里。
而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一个人,已经悄悄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只等在未来某一天,亲手揭开这层让她遍体鳞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