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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只道寻常 光影、福祸 ...
“半月之后,恰逢月中,酉时五刻,正是良辰吉日。”
于安平而言,今日诸事太多古怪,眼前这人分明瞧着也莫名熟悉,可此时他却在乎不下这些,来此的目的遂了人愿,就不愿再多行纠缠。
是以安平略略点头,眼下成亲要紧,其他事皆留待后说。
自萧思言恭逢公子起,身后那一老一少就互诉冤肠个不停。事了送客时,反还愈发变本加厉,表面上亦步亦趋跟着,实则心里正吐苦水得起劲。
这才知道,原来这老道唤作鹤道人。
鹤道人一顿好言夸上好友,直言好友机敏仗义,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复又心下骂起眼前这小前辈不知何许人也,看着是个善面慈心的好娃娃,怎得竟会是这样欺下媚上的墙头草。
这哪能是他们这些晚辈应付得了的场面?
说好的申时,又不是在奉职天,这样挨了使唤,被奉承得飘飘然的虞期安早也心有不快,连声附和道,简直是刻薄的煞风景行径,天大的功德果然不好挣。
这些腹诽尽被萧思言听了个全。
除却公子,世上没有近似凭空观心的奇术。公子为天道气运之集,观想之上自与他人不同,万物吐气化生、修士化气纳法,由此更是生生不息。
其为根本,公子观之,可见其大执着心,感其喜怒哀乐情,至于此刻在想甚么,却要靠情智来推测了。
人心从来如壑,萧思言也没这个本事,只是二人法术浅薄,这传音术自个儿落到他耳朵里了,他也乐得一听,自公子不见后,他少有神驰心宽之时。
况且,他并未觉得二人说得有何不对,公子温仁兼通晓人意,他从未忤逆过一二。
平生也不想感会,是以打心底里不愿去拂公子的意,因此踌躇思虑半晌,以致委屈了旁人,自然也是理亏。
待两人说得累罢了,他才问道:“这地界上可有牙尖嘴利、道行颇深的孽畜?”
鹤道人在此地驻观日久,泄完怨气,平忿不少,登时摇了摇头:“牙尖嘴利的见过,道行颇深的却不曾耳闻过。”
“前辈,可需小老儿访查一番?”
“有劳。”
那位贵人脖颈上的伤明眼人都知其不简单,能伤其肉身毫发的恶煞,若是遭遇上又需得对付,怎会是鹤道人他们这浅薄道法能对付的。
明哲保身为上,天大的功德可不想用在求个来世上。
鹤道人偷摸着给虞期安传了个音,岂料一向聪明的小友竟以未必且不愿风餐露宿为由一口回绝去。
气得鹤道人吹起了胡子,自个儿骑着驴溜烟跑了。
爱遭罪遭罪吧,城里的道士就是娇惯得,没点防危杜患的警觉在,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罢了!
虞期安那壶沸好的白毫新茶端上了小几,外头天色已暮,萧前辈端坐一旁,一张稚脸无甚表情,周身散得是沉闷难明的愁寂。
额间缀了朱痣的少年模样最是讨喜,不知缘何生出这心境?
也不知老友此时蹦跶到了何处,虞期安感怀之余,自屋檐下远眺群山,影影重重,上头栖着层层叠叠的云霞。
在一旁站了一会,该生火烧饭了,虞期安问道:“前辈,用晚食否?”
萧思言愣了愣,几乎无人这么问过他,他摇摇头,虞期安便携着小道童下去了,留他自顾自地出了神。
活过许多年岁光景,才晓得度日如年,这几年数次念想过,寻到公子,可如今人真的在眼前了,又是千头万绪。
不知少帝在作何想,如今各处形势错综,背后隐隐又牵扯上妖界,要是迎回公子,会是何等局面?
会不会反而害了他的性命?若是携他逃亡,又如何?与天相争,又能逃到哪里去…
萧思言永远不会违抗公子的意愿,就像道士身后总会跟着个小道童一样,萧思言是公子的侍童,打小就是。
尽管公子说他不是了,可自记事起他就明了,他这一生是为公子而活的。
萧思言不是无悲无喜的,但一个为别人而活的人,大约是不应当有心的,至少不应有浮于言表的心。
他是公子的随从、玩伴和侍读,亦或是众仙心照不宣插下的耳目。
公子自出生便是天命所归之躯,吃穿用度、行止坐卧皆要合万万人的意,样样须得拔魁,件件德行无失,否则便是失了身份。
而将这些如实记下,最初,也是萧思言需做的。
正因如此,就连萧思言的言行也不能有哪怕一处错处,不然也是坏了体统,败了公子的名声。
萧思言行事一板一眼,人人都说他木讷、寡言,公子为他取了个小字,叫做允之。
公子笑他:“你呐,问你什么都只答好,何不像我这般虽少得哭恼,但多笑笑。你这每日板着一张脸的功夫,恐怕只有那位应渊神君可与比肩。”
妖界代王——应渊神君,是鲜少有人见过的,但这位神君冷心冷情,连脸都生冷得冻人,亦是传得无人不晓。
至于谬传与否也无人在意,最初这小话就是从妖界来的,也不知是哪个不惜命的。
不过,萧允之因着公子,是见过神君一回的,属实不假。
萧允之依言呲着牙笑了,公子只屈指轻敲他的脑袋,听得十几阶下方喧起的嚷闹声,将头一偏。
目光施施然落在又与众师兄弟打成一片的少年身上:“学学明宜,对明宜总是要多花好些心思。”
“才猜得懂。”公子是这么说的,萧允之很少见过数种神情糅杂在一处的脸。
分明力有不逮落了下乘,挨了几拳,痛得皱起了脸,身上却有股不服输的劲,几下就将一人抓挡至身前,脸上带着愤懑与不甘,眼中尽是要咬死猎物的狠意。
混乱中发带揪扯滑落,头发轻浮乱散,整个人瞧着却张扬肆意极了,教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痛,是气,是耻,是快活还是动了杀心?
“过刚易折,哪能天天管得住他,等他知道疼了怕了,再去。”公子沉吟片刻,断言道。
后来惊逢剧变,人人都不似从前,莫说公子心境大改,就连萧思言这块沉木,没成想竟也任上了宗主的位子。
那位崔明宜更不例外,只是他虽与公子共渡过至疼至恶之境,心思也愈发难猜度了。
公子的消息,是第一时呈上少帝的,萧思言被传去时,天元殿外流云舒卷,再登几重星辰日月触手也可得。
天元殿并非至高天极,却也是天帝宰断万物的御所之一,那张建木枝制成的椅子,先道主坐过,公子坐过,如今坐靠其上的是今帝。
殿中燃的木香,与公子在时用的不同,顿觉生疏不适,萧思言恭顺地跪服,尊了声:“少帝。”
桂殿琼阶,煌煌烨烨,却无一人侍奉在内,今帝不喜而已,就如殿外本该有昼有夜,夜色更增别致意境。
只因仙体无眠,今帝视其为无用之物,自此天上永昼长明。
一声嗤笑自上传来,彷佛是在讥笑一块榆木,萧思言尽力把身体俯得够低,额头挨上云练织就的毡毯。
自三年前公子失踪,萧思言也受尽冷落,非传不得上殿,一朝天子一朝臣,近几年受清洗的人不少,下了死狱的、流放的比比皆是。
萧思言不是不怕死的,即便惊惶大汗,可他就是称不出口那句:陛下。
好在少帝此刻似乎颇为愉悦,也未在意。
转念间呈奏要义飞入萧思言识海,少帝吩咐他将人带回,语气轻快、飞扬,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信手又赐下一枚丹药,那药他识得的,叩心丹。
那是公子在时亲手炼的,取梦衍花叶辅以三十三种灵草制成,有驱障溯心之效。
他直直低着头,看不见少帝的神情,他想即使看到,大抵也看不透。
于是,他偷偷服下了半枚。
虞期安来续茶水时,天刚暗下不久,萧思言察到远处有脚步声行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睡着了,是那药的效用,他本也不会累。
萧思言起身辞行,虞期安不过跟了几步,便识相地待在原地。
猛地想起那天大的功德,扯着嗓子问道:“前辈,是否也是玄清国观人?可否留个住所,我这功德何时可领啊?”
晚间刮起大风,吹得衣袍猎猎,萧思言头也没回,传音道:“萧思言,不是道士,我记下你了。”
叩心、叩心,纵使千头万绪,抵不得公子身安。
此事牵连甚广,一不小心说不得也要粉身碎骨,公子曾问他,想不想换种活法?
他这么活惯了,不论如何,千难万险,哪怕拼得身死道消,他也会护好公子。
适逢秋忙,入夜后偶有大风至,安平一笔还没落完,桑闲便反身拴好门窗。
灯影摇摇曳曳、外头的黑时浓时浅,像是影子般影影绰绰。一叶知秋,他不愿多想,总也隐隐有感,这样天伦之乐、儿女情长的闲适时日怕要抓不住了。
桑闲如只小兽锃亮了一双眼,兴致勃勃地盯着画纸,安平抬头问他:“画得如何?”
桑闲头如捣蒜,双手竖起拇指,“咿咿呀呀”声如是能言,定然全是溢美之词。
安平揉了揉他的发心,悬笔落定,这一笔描的是桑闲的眼睛,一旁是绘好的先生与师娘,少了杜若。
安平想,杜若定是要独独再做一幅画,才衬得起的。
萧思言就这么坐定在公子的房顶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很多,他看得出,公子如今活得是少有的开怀自在,倘若可以,他不愿打搅。
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活”了,这样的日子只会过成催命符,再耽搁下去,眼前这些人大约某天就会死于非命。
身旁大风过境,风萧萧兮,真是应景。
今时的帝君是有名姓的,只是他的名姓无人敢提、愿提。
他生身为人,幼时双亲早故,寄身在飘摇乱世的血沼里,大哥早早落草做了匪首。
大哥认回他时,他还没个正经名姓,大哥浮着刀疤的脸扯了扯,笑着给他取了个凶神恶煞的大名,说这世上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的铁则,就要让人畏你、怕你。
至师父引他入非池剑宗时,又要他修身养性、明德守礼,说起无争则静,无求则安的大道理,为他取了个公子哥般的小字,唤做“明宜”。
而那些或轻蔑、或嫉恨的,欺他的人,叫得斯文些的就叫他“崔二小子”。
后来小有成时,他们大多壮着胆喊他“小煞星”。
再往后,谁都代指其为“太岁”,意为年中天子,贵不可言,犯之则凶。
今帝与其说是有心有情的活物,不如说是悬在头顶的灾星。
无法揣测,难以捉摸,一句不慎,灭顶之灾陡然而至,大凡十足的惧怕甚么东西或人时,晦气二字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当时天元殿中若是有甚么人侍在一侧,必是要惶惶不安终日的,今时不同往日,还将今时的帝君作往日的称,不是大逆不道是甚么。
今帝昔时早有狂放无度的名头,更莫说手上新仇旧恨沾上累累血债,生性孤鸷桀骜,素来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主。
登位三年以来,不合意的杀了不知凡几,手段狠厉,口含天宪无人敢置言半分。
先帝仁德贤明,堪为圣君。今帝虽有明君之能,却无明君之心,残暴恣行,人人自危,实为暴君。
天行有常,天道无恒常。帝君皆是应天合道而生,先道主崩殂之时,天道息归于归墟之渊,所以神族殆亡,四界分崩,天无宁日。
后机缘之下,大道重化,却一分为二,一为先帝,二为今帝。
大道无情,无善无恶、无晦无明,唯有天下存亡之常,是故有道则常兴,四界有序、海晏河清,万世盛明。
先道主已陨,如今天上天下,四界之内,能称帝君的只有两位,意为万帝之君,地位尊崇无上,统御万灵。
此前仙族未统之时,十二洞天福地虽有合盟,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却明争暗斗、互相牵制。
先帝还未证道时,已是世家仙身,为非池剑宗与太徽星宫相谋联姻所诞的血系。
谁知后来又蹦出个今帝,可巧,今帝亦是非池剑宗出身,论起关系来,二帝还是同个师祖座下的师兄弟。
由此十派合围非池,其中九派思变,趁二帝年少,意图弑君,太徽星宫则欲软禁先帝以号天下,而玄清观的道士早已对纷争厌恶不已,封山自清。
逆天而为,终遭果报,弑君灭道,欲重陷苍生于水火耶?
任谁都觉得,先帝仁慈过了头,未身死的主谋皆得了宽恕,而这些人,于后尽皆死于今帝之手,不过有先有后罢了。
不是没人对如今这位“太岁煞神”有怨气,整个仙界能喘气的,恐怕找不出几个衷心爱戴他的。
可仙总得活着不是,“太岁”其身为道,其言为天,名正言顺,法力无边的,你是谁,你就反对?
有传“太岁”杀仙多凭心情,其他各界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很难触到他的霉头,是以他祸害的九成都是仙族。
可曾经得罪过他的,有的委以重任,与他无仇无怨的反倒丢了性命,便是与他亦亲亦友的先帝,也是二帝相斗不久后,失了下落。
于外说的是重伤将养,实则仙界之人谁不心知肚明,先帝已失,只是怕多舌致杀祸。
曾经,“太岁”心系自家师姐秦芳若,谁人不知?
但这芳若仙子当时也横遭他一剑贯体,堪堪保住性命,自此未醒人世。
有何奇怪?天人相戮早有先例,因着如此,众仙畏惧今帝并非空穴来风,不过是前车之鉴。
“太岁”此身便是大道无常之显化,常言天意难测,即知其不可理喻。
先道主殒身之因,始于归墟演道,道无恒久,时世有道已久,旧道陈腐迂朽、顽固不化,正应破而后立之理。
于是先道主应道分化,一为原身,二为魔身,神界自此一分为二,多年相战,双双败亡。
鬼界的森罗大神与妖界的应渊神君也成了四界仅存的两尊神祇。
旧道隐灭于归墟,新道以此降生,时世无道已久,自先道主宾天,及至二帝证道,已有五百年。
新道既出,新帝登临神阙,由此四界归服,各安天命,万世长宁。
同年,光启帝承天运收疆拓土,建立大启,人族光复,号为人皇。
那恣意疯狂蔓生的字迹评下:光影相生,日月同辉,菩萨低眉与金刚怒目本也是一体两相。
春生与秋杀,夏暖与冬凉,观之大相径庭,仍同是法天则地的常律,不以万物的喜恶改移。
所以天道无恒常,天行却有常。
『
第1章
』
雪团儿线(今生)的世界观是杜若线(前世线)的延续,遵从同一个世界观设定,但因为时间线的推移,所以有事件上的发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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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只道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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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字数有点超,得压一下存稿等榜,周四还会再慢更一章。有建议和意见可以写在评论区,看到都会回,随机掉落红包,段评已开,收藏后即可评论,谢谢大家。
……(全显)